第四章
在艾小珍家的电脑桌下面,一个已经有些走形的抽屉里有个黑色塑料封皮、小
三十二开的本子,是艾小珍的《炒股日记》。她在扉页上写着:炒股要领,多看少
动。
细翻《炒股日记》,有些奇怪的是,一个厚厚的本子用去三分之二,都是一页
一页挨着记的。可中间隔了那么一沓空白,在本子的后面几页上写了一段文字,标
题为《一个赌徒或天生的赌徒》内容是:她说她是经过了大风浪的,几年前赌博,
一个晚上输十多万,眼睛都不眨,别人从她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你赌了多少年?我问。
四五年。每年输个十来万。和谁都没说过。家里人也不知道。直到开始做股票,
有这方面的感觉,盘感特别好。一般都是根据感觉买股票,很少有赔的时候。那天,
你说你证券公司有人,知道你实在,以为鸿运来了,跟着你买了。你猜猜,我一股
赔多少?
三万,五万?
十万。
她和我说,她有过一笔钱,是为一个男人做过两次人流得到的补偿。赌博都输
光了。这次是借朋友单位的钱。如果人家哪天要,窟窿堵不上,查出挪用公款,饭
碗便砸了。
听了她的话,我的头一下子便大了,觉得自己闯了祸。后悔死了!那天家里停
了电,海通证券小杨刚刚告诉了我一股。小杨说,跌停了七个,很快拉升。像有鬼
催,我跑到“山西证券”,停电;又跑到“大同证券”,心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买,
真怕走漏了消息。碰上她,她说,去我家吧,我姥娘住医院,我妈陪护,家里没人。
鬼使神差,便去了。那是六月初,从那天开始,股市一路跌,再没上去。我自己都
贴着一万元呢。没想到她竟赔着十万。
这件事,我反复想,错全在她。谁让她谋得狠,赌徒本性大暴露,我没让她用
公款炒股,我更没让她这么谋得狠。她那样急功近利,一夜就想暴富,不能怨谁!
可这事肯定和我有关系,不然我为什么如此意乱心烦?
这段话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开始还整齐,越到后来越潦草,朱大钱说这
是艾小珍的笔迹。
“那这‘她’指谁?谁跟着艾小珍买过股票?”
朱大钱摇头,眼神有些闪烁,停顿了三十多秒吧,才答:“说不定小珍从哪儿
抄的。”
“她是不是买过一支股票,赔了一万元?”
朱大钱还是摇头:“小珍从来不说。赔和赚都没说过。我也没问过。没几个钱,
由她折腾。”
但艾小珍把这段文字单列出来,放在较为隐蔽的地方,说明重视。她去证券公
司买股票怕泄露风声,去“她”家买就不怕了?这个“她”也是持股人,而且比艾
小珍买得多数十倍。种种迹象都说明她和艾小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
王晰明又问朱大钱可有点儿线索?朱大钱答,和股票有关的事他从来不闻不问。
平时,夫妻交流最多的不是吃什么饭,就是儿子在学校的事。
有无其人?是谁?成了王晰明心中的疑问。
《炒股日记》第二页个人档案写着两个手机号,号码的主人分别是“小杨”和
“赵三”。年轻民警在王晰明的示意下拨了过去,很快弄清楚了,小杨是海通证券
公司的,他和艾小珍的弟弟艾小贵是朋友。艾小珍常在网上或打电话问他一些有关
股市行情、走势的问题,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另一个手机号是赵三的。赵三算是
个社会名人,北城很多人都熟识他,他就住在公安局后面不远的五金交电宿舍,原
是二层楼房,赵三又在上面加了两层,重新安装了枣红漆皮大门,在那一带算鹤立
鸡群的人家。
1997年,北城,这个相对偏僻闭塞的小城,私人家里还很少有电脑。赵三家就
有,而且有两台,全是“联想”原装的,专门用来查看股市行情,一台看大盘,一
台看个股。赵三在他生活的圈子里算是很超前的。他原是五金交电厂的工人,辞职
下海做过电器生意又开过饭店,最后成了炒股专业户,兼做一些木材生意。他在公
安局有许多熟人,下午休市后,常溜达到公安局找人闲聊。赵三自己不吸烟,衣兜
里却装着“黄金叶”、“中华”等等,用来敬人,所以,赵三人缘不错。
有人说他有一百万,还有人说他有一千万。到底有多少资产,赵三从来没有言
明过。
王晰明他们去了赵三家。赵三家开着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主要是赵三的老
婆经营,用赵三的话讲,不为赚钱,为聚人气。前面一个门面房,后面是库房,库
房里放满卫生纸、扫把、洗衣粉之类。赵三正吃晚饭,不高的木质圆桌上,放一碟
油拌辣子,一碟拍黄瓜,一碟烧豆腐,还有一碟切成片的香肠。见王晰明进门,赵
三急忙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面片汤,站起身来招呼:“王队,没想到你来。快坐下,
我去加几个菜,咱喝两杯。”
“刚吃过了。”公安局备有工作餐,有案子的时候,王晰明多在单位用餐。
“这么早就吃了?”赵三抓起茶几上的香烟让他们抽,王晰明摆手表示戒烟了,
并说明来意,想了解一些艾小珍生前的情况。
王晰明问:“认识艾小珍吗?”
“熟。以前她断不了过来,借书什么的。后来见面少了,她买了电脑,有什么
事都在网上聊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间?”
“夏天,五月份吧。我家房后面有颗老榆树,‘榆球’正嫩,我老婆叫她过来
撸点儿‘榆球’回去烧饼吃。她们女人都喜欢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老婆也和艾小珍熟?她人呢?”
“刚出去。她们从小在一幢宿舍楼长大的。小学还同过学。”
“艾小珍都是一个人来?”
“是。有时候带她的狗。那狗口泼,连果核都吃,肉滚滚的,不像艾小珍,干
瘦。艾小珍不喜欢成群结队,逛商场、买菜、清早跑步,都是独来独往。那天她撸
了一塑料袋‘榆球’,第二天,打来电话说她烧的饼加了苏打粉,还磕了两个鸡蛋
进去,吃起来又暄又鲜,问要不要给我们送点儿。我老婆说不要。”
“以后再没见她?”
“没有。好像我老婆在街上碰到过,两人一起逛过街。她断不了在网上和我老
婆说些家事,年前,她上研究生的儿子得了肺炎,高烧三十九度不退,把她吓得不
轻。去广东住了半个月,煲汤烧菜地护理,才好了。艾小珍心眼儿好,净替别人着
想。脸嫩,怕难为情,她从来不给人提要求。她突然发病去世,我老婆哭了好几次
呢。”
“艾小珍给人荐股吗?”
“她比较小心,从来不给人荐股。”
“那她赔过钱吗?”
“炒股都这样,有赚有赔。艾小珍沉得住气。不像一般女人,整天一惊一乍的。
像有几次股市暴跌,多数股民都恐慌,她从来不吭不哈。艾小珍做股票赚了一些钱,
家里换了台海尔大彩电,便知足了。她过惯了清贫的日子,是那类容易满足的女人,
从来没有要大富大贵的想法。”
“那你知道有个什么女人跟着她买股票,赔了十万元的事吗?”
赵三摇了摇头:“艾小珍为人谨慎,玄乎的事应该不会做。别看她外表平常,
但要强。她父母死时,她才十七岁,放在现在,还得人照顾,可她一个女孩子硬是
咬着牙带大了她弟弟,还供他读到大学毕业,不知吃了多少苦呢。她那个丈夫,我
没多见过,听我老婆说,不担事。人前人后两张脸,当别人的面,和艾小珍有说有
笑,一口一个‘小珍’叫得亲昵,没人了,根本不和她多搭话……好像还……”听
得出,赵三言谈间对艾小珍心存好感。正说着话,长着一副团团脸,身材圆滚,肤
色白皙的赵妻拿着一兜大葱进了家门,见有警察在,愣了神。
“嫂子回来了,我们是来了解艾小珍的一些事的。”听小民警这么一说。赵妻
“唔”了一声,放下大葱接过了话题:“艾小珍死得冤,硬是让她那个阴损的男人
耽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好人,有好几年,他都不和艾小珍同床了。谁都说,
生了病不送医院,叫了个诊所的,诊所医生不就会打个针、输个液吗,懂什么?艾
小珍从小和我一幢楼长大,平时心事重重的。小时候,我大大咧咧,她在谁面前都
一副乖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压她、欺负她。其实,她自己有主见,心里谋。唉,
想不到,她年纪轻轻就这么突然走了。她和我同年,四十六岁,生日还比我小几个
月呢。”
“她活着的时候,她丈夫就和姚今今有关系吗?”
“有没有男女关系不清楚。有人见过朱大钱开车,姚今今坐在副驾座上。艾小
珍倒是从来没提过。就连她丈夫对她不好,那叫什么‘家庭冷暴力’,她也从来没
说过。有一次,我俩一起洗澡,我见她身上有好几处伤痕,问她,她控制不住,眼
泪簌簌往下掉,轻描淡写说是朱大钱喝多了酒,失手打的。就算喝了酒,也不能打
人,简直是畜牲嘛!我还劝她不好好过就离婚,谁怕谁?艾小珍说有儿子呢,况且
朱大钱不喝酒的时候,对她还不错。艾小珍临死前的头天晚上还和我通过电话,我
打给她的。闲聊了几句,我问她儿子好彻底了没。她说复查过了,还有些炎症,又
输了几天液。我家是女儿,比她儿子小一岁,我们笑谈过,说要结儿女亲家。她儿
子从小懂事,长相随了艾小珍,瘦点儿,但精干。中学奥数比赛,得过几次奖呢。
她全部心思都放在她儿子的身上了,没想到自己得了病。平时也提过头疼,拔个火
罐了事。硬是耽搁了。”
“那在姚今今之前,朱大钱外面有女人吗?”
“听说和他们单位的一个临时工……”
“艾小珍知道吗?”
“这种事谁敢乱说。”
“艾小珍还有什么交往密切的女友?有没有和她一起做股票的?”
“她和住在对门的倪荷关系不错。那女的开着一家广告公司,在老城那边,挂
着‘之荷传媒’的牌子,旁边是‘金剪刀’理发店,我去剪过头发。断不了见倪荷,
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艾小珍常夸她特能干,品性也好。我们还一起吃过
一次火锅呢,倪荷特别喜辣,红的、绿的辣子一个劲儿往小料里放,菜都染成红的
了,还加辣酱。但没听说过她做股票。我对股票的事也不关心,得问赵三。”赵妻
转脸盯着赵三,问,“咱北城哪个女人炒股,和艾小珍来往密切?”
“女人炒股的多了。从来没听说艾小珍和谁走得近。买股票这种事,各有各的
喜欢,一般不会跟人分享。”
结束了问话,告辞时,赵三硬往王晰明他们口袋里塞了盒好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