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诊所的医生姓吴,名世普,四十多岁,右腿有点儿瘸,中等身材,偏瘦,看上
去温文尔雅。
诊所就开在离朱大钱家五六米远的地方。吴世普给患者打针输液兼卖非处方药,
清楚附近的居民家里都有哪些人,熟悉他们的生活习性。吴世普爱下棋,有空常和
朱大钱来两盘,他喜欢买酱猪蹄吃,啃完后留下的骨头,总要给朱大钱家那只叫
“豆豆”的狗。每到傍晚时分,那只黄毛狗如果在吴世普的诊所匆匆露个面,摇摇
尾巴,蹦个高什么的又匆匆离去,吴世普便知道艾小珍带着狗出来溜达了,狗是到
他这儿卖了个“乖”,表示了友好,又追艾小珍去了。狗就像艾小珍的另一个孩子,
她去哪儿狗就跟着去哪儿,狗从来不和朱大钱套近乎。
从吴世普处了解到,2010年7 月21日午后,吴世普接到朱大钱的电话,说:
“小珍头疼,你给她输些止疼的。”
吴世普答应了,拿上止疼药、镇定的药剂、盐水和一次性注射器去了朱大钱家。
见艾小珍团在沙发上,疼得额头渗出层层汗珠。艾小珍平时有偏头疼的老毛病,吃
几片止疼药就缓过来了,这次看来情况比较严重。吴世普有条不紊地给她扎了输液
针管。当时,朱大钱的妹妹也在场,姑嫂关系好,平时艾小珍做了什么好吃的,都
要电话叫小姑子一起享用。小姑子当时皱着眉,甩着两只长胳膊在地上团团转着,
焦急地问吴世普:“我嫂子没事吧?怎么会疼成这样?”
“没事,大概是神经疼。”吴世普嘱咐她,“快输完了喊我。我得先回诊所,
怕有人找。”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吴世普又去了朱大钱家,见艾小珍平和了许多,问:
“还疼不疼了?”
“好多了。”艾小珍少气无力,神态倒也镇静。因有电话叫吴世普回诊所,他
便又告辞了。晚上十点多,朱大钱的妹妹打电话给吴世普:“我嫂子突然头又疼了,
从沙发上滚到地上了。”
听她声音发颤,吴世普小跑着去了,见艾小珍脸色苍白,痛苦得缩成一团,急
道:“还等什么?快送医院吧!”
朱大钱不知去哪儿了,他妹妹打电话叫来了120 急救车。
然而,为时已晚,去医院的路上,艾小珍便命归西天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要说朱大钱确实古怪。
艾小珍死了,他硬是没掉一滴泪。甚至在过了很久之后,吴世普还记得葬礼上
的情景。那种场合,花圈、挽联、哀乐,不由得让人伤悲,朱大钱的儿子乐乐醒悟
到了失去母爱到底是怎样无可挽回的悲痛,依着他舅舅艾小贵哭得喘不上气来,脸
憋得青紫。怕他晕过去,众人七手八脚掐他的人中,灌了凉开水,平放到床上,好
一阵乐乐才缓过神来,“妈”的一声又哭了,听得众人备感凄凉!
朱大钱却来来去去招呼宾客,像个局外人。平素朱大钱也算是个热心肠的,同
事、朋友谁家有红、白事务,一个电话,他便乐颠颠地去帮忙了,加上喝酒又来者
不拒,人缘不错,社会上的人都同情他年纪轻轻老婆突然病故,种种心态之下,参
加葬礼的人很多。
艾小珍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出出进进的人川流不息,少了几分肃穆,多了
一些热闹。朱大钱脸上不见悲伤,他甚至嘱咐刘之义夫妇:把鲜花花圈都拍个照,
看是哪些单位送的。
看他神情自如的样子,人们议论纷纷,说朱大钱还懵着,等一个人的时候就苦
了。回家冰房冷灶的,得适应一段。
看他那样子,根本就不悲伤。连假装悲伤都不会。
不悲伤,是刚强?是理智吗?
全都不是!
诊所医生吴世普只觉得朱大钱有些古怪,而倪荷却认为朱大钱是无耻。朝夕相
处,相濡以沫,为他生过一个儿子的女人突然病故,马上就要化为一缕烟尘了,他
不难过,而是看有什么人送了花圈,哪些是纸扎的,哪些是鲜花的。这不是无耻是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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