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辆“QQ”小车瞅了个空子,从左侧斜插上来,别了出租车一把。出租车司机
猛拍方向盘,喇叭声像一头被七八名壮汉摁住的猪。“挤挤挤,挤你妈!”出租车
司机破口大骂。
这几年,昆明城被挖成了大工地,别说是周五的下班高峰期,也别说是学校附
近,就是正常时段,大街小巷同样堵得水泄不通。一天下来,出租车司机挣不了几
个钱,还常常把尿憋得撒到裤子里,火气大,自然。
各种小汽车不分前后左右,把“英才幼儿园”周边一公里堵成了停车场。“英
才”是一家民营的寄宿制幼儿园,一到周末,平日里扔下孩子独自去偷欢的年轻父
母们良心发现,竞相展示豪车和爱心,纷纷驾驶“宝马”、“奔驰”、“奥迪”等
车前来接孩子回家。这些汽车品牌安捷都不喜欢,他喜欢吉普车,他开过的第一辆
车就是“北京吉普”,绿色帆布车篷那种。那一年,安捷十三岁吧,1991年?一眨
眼,二十二年过去了。
安捷捂着右边的脸,他的牙已经疼了六天了。
出租车好不容易挤进一个空位停下。计价器显示四十八元,安捷掏出一张百元
钞票递给司机:“师傅,麻烦您等一下……”司机不耐烦地一挥手:“快点儿快点
儿,等人也是要收钱的!”安捷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他想,大家都不容易,真的。
安安不在教室里。年轻的女教师说,安安已经被他“爸爸”接走了。
安捷一着急,连牙疼都忘了。安安被他“爸爸”接走了,那他是谁的爸爸?他
要过接送登记簿,安安的名字后面有个无法辨认的潦草签名。他拿出手机打给张雯,
张雯轻描淡写地说:“是啊,我以为你有事儿,去不了,请人去接了。”安捷咝咝
地抽着冷气:“谁来接的?我能有什么事儿?”张雯说:“你不是说要去一下单位
吗?我请……吴主任去接的。”安捷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是去了一趟单位。包指导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让你休假,该吃吃该睡
睡该玩玩,关心这个干啥?有事儿自然会叫你。”安捷接过信封时说了声“谢谢”。
当上二中队的指导员,被同事们称为“包指导”以后,包胜光长了脾气,不再是那
个成天跟在安捷屁股后边“安哥”长“安哥”短的徒弟了。
安捷捂着腮帮子,挤开乱哄哄的人群,朝出租车停放的方向走去。原来停放出
租车的地方却停了一辆鲜红的“别克”,绿茵茵的出租车早已不知去向。安捷恨不
得一脚踢瞎“别克”亮晶晶的大灯。让出租车司机骗走五十块钱不算什么屁事;学
校门口豪车云集,他却连一辆“夏利”都没有也不算什么屁事;让他急火攻心的是,
张雯请外人帮忙接孩子竟然没有提前给他打个电话;更让他心疼盖过牙疼的是,张
雯托的那个人,是那个戴副金丝边眼镜,开一辆“宝马X5”豪华越野车的什么狗屁
吴主任。
那个狗屁主任,竟然被当成了安安的爸爸!
当第七辆载了客的出租车从安捷跟前疾驰而过时,安捷终于对着天空和行道树
骂出了声。
那天夜里,安捷说了一句话,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安捷说的是:“不能高高兴兴地活,我他妈的还不能痛痛快快去死吗?”
安捷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安安坐在饭桌前,冲着张雯递到他嘴边的小勺直摇头。张雯抬头问:“回来啦?”
不等安捷回应,她回过头去继续跟安安说话,“听话,安安,再吃一口,不吃不让
你看动画片……”
六岁的安安哭丧着脸,不看安捷,也不喊爸爸。
儿子没睡之前,安捷和张雯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陪着儿子看动画片,努
力地笑,笑出声音来。
儿子终于睡下。安捷注意到张雯洗了澡,光着身子穿上睡袍。张雯关了卧室的
大灯,打开床头灯,拿了本书,斜躺在床头,眼睛瞄着书页,却很长时间没有翻动。
安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张雯是想用跟他亲热来达成某种和解。他去冲
凉水澡,这是他在公安大学上学时养成的习惯。他很快洗完擦干,迅速上床。跟张
雯亲热时,他的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吴主任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小白脸,这让他愤
怒而沮丧。张雯木然地配合着他,他们的亲热很快就结束了。张雯起身去冲洗。安
捷的牙依然疼得厉害,他想喝一口,很想喝一口。他穿上大裤衩,光着上身,走进
客厅,从沙发背后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拧开盖子,把瓶口凑到鼻孔前,深
吸一口气。浓烈的酒香让他兴奋,同时又使他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砰的一声,酒瓶撞到瓷砖地面上,酒浆四溅。卫生间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张
雯披了条浴巾,头发滴着水冲了出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地墨绿色玻璃碎片,足
足看了半分钟,才一仰头,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安捷似乎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是自己故意狠狠地将酒瓶砸向地面,还是不小心
没拿稳那个瓶子,让它就那样掉到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安捷的茫然在张雯看来仿佛某种蔑视,她左右看看,一只手抓住胸前的浴巾,
另一只手抓起鞋柜上的花瓶,作势要往地上摔。安捷一把抓住张雯的手,夺下花瓶,
顺势一推。张雯摔倒在沙发上,呜呜地哭着。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哭声,担心吵醒
孩子。
满屋子的酒气进一步刺激了安捷喝酒的欲望,他捂着嘴,绕开玻璃片,走进厨
房。他知道家里除了他藏在沙发背后的半瓶酒外,再也找不出半滴酒来。但他就像
跟自己赌气一般在厨房里翻,弄得砰砰乱响。
张雯裹紧浴巾,跟进厨房,抽泣着说:“你怀疑我!”
安捷没有回头,唔唔道:“没有,我只是想喝点儿酒。”
“你就是怀疑我!”
安捷突然转过身,两手抓住张雯的肩膀,像是要把她像书页一样折叠起来。他
红着两只眼睛,喉咙里发出豹子一般的低吼:“我说过了,没有,没有还不行吗?
我有什么资格怀疑你?嗯?”他把张雯推开,猛然转过身子。
张雯看到安捷眼中有泪花一闪,她的心刹那就软了,嗫嚅着说:“你不相信我
……你什么都不相信……我没有……”
“行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不能高高兴兴地活,我他妈的还不能痛痛
快快去死吗?”
话一出口,安捷就吃了一惊,这句话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某个一直
躲在他身后的影子一般的人替他说出来的。
张雯的抽泣声像被刀子割断,戛然而止。她静默了大约一分钟,从后面轻轻地
抱住安捷,用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住安捷的后背。她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到安捷赤裸的
肩膀上。安捷反手抚摸着张雯的脸庞,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没事儿……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张雯无声地松开了安捷,把浴巾在胸前打了个结,拿了扫帚和簸箕,回到客厅
里,收拾地上的玻璃碴儿。
那天夜里,他们亲热了第二次。他们像两头热烘烘的小野兽,非要把对方撕咬
得遍体鳞伤,亲热得粉身碎骨才肯罢休。张雯怀上安安以后,他们从未有过如此水
乳交融、并肩冲上快乐巅峰的体验。
张雯睡去之前,解释了为什么请吴主任去接安安:“你去了单位,谁知道你还
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正在开会……”
安捷只有苦笑,是啊,干他这一行的,进了单位,别说什么时候回家,就连明
天能不能看到太阳照常升起都无人能够回答。
他搂紧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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