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捷睡不着。感觉张雯已经睡着之后,他下了床,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客厅里,
摸索着放到餐桌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把白天包胜光给他的那张光盘塞进光驱
里。
光盘上刻录的,是预审杜斌的视频。
作为侦查员,这种视频,安捷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但是他想看,他以前的
“徒弟”,二中队指导员包胜光参与了预审工作,给他弄到了这个备份。
杜斌这次出手的毒品是三十公斤海洛因。按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关于禁毒的决定》的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海洛因五十克以上的,处十五
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三十公斤海洛因,够枪毙上百回了。
杜斌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基本上是有问必答,对以前做“成功”的所有毒品交
易如数家珍,对买家的情况,也尽可能详尽地回忆和复述。看起来,他是想争取立
功,哪怕有一丝活命的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安捷戴着耳机,看得很仔细,
听得也很仔细。
他看到杜斌笑了,笑得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杜斌说:“这次我上了你们的套
儿……”
像是有一滴凉水落进了安捷的后颈窝。事后他仔细回忆过抓捕杜斌及其同伙的
每一个细节:交易双方验钱验货时,战友们从天而降,面对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
两方束手就擒。战友们当着杜斌的面,一脚踢翻安捷,给他上了背铐,推进囚车。
囚车车门严严实实地关上后,战友们才打开安捷的手铐,踢了他的战友还连声说
“对不起”,赶紧给他敬了一根烟。安捷还记得自己摆了摆手,说:“不抽,谢谢。”
安捷从始至终都没有笑,他笑不出来。事实上,当战友们大叫着“别动,警察”,
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时,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朝他的腰眼里狠狠打了两拳,他的后腰一
阵抽搐,随之整个人软成了一根烂面条。他知道,那是名叫肾上腺的器官正在朝他
的血液里猛烈地分泌激素。
整个行动看起来完美无缺。
安捷被押上囚车前看了一眼杜斌,他发现杜斌也正望着他。安捷赶紧把眼神避
开。他忘不了杜斌的眼神,绝望、狐疑……安捷确信,他从杜斌的眼神里看到了仇
恨的火花,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像锋利的刀子,撞到石头上也会迸出火星。
这是安捷一定要看杜斌预审录像的真正原因。
电脑显示屏上,杜斌又哭又笑,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讯问他的侦查员沉默着。
杜斌问了三个问题——
“我有货,不错。只有货,没有人买,做不成生意,对吗?”
“好吧,我卖毒品有罪,该死;那买毒品的人呢?是不是也有罪?该不该死?”
“现在,我这个卖毒品的人被你们抓了,等着被枪毙;买毒品的人呢?那个拿
了一百多万现钱来买毒品的人呢?他在哪里?”
讯问人员一声厉喝打断杜斌:“别说了!买毒品的人,我们当然会处理,轮不
到你来操心。”
杜斌呵呵呵呵仰头怪笑。安捷一把摘下耳机扔到桌上,又啪的一声摁下了暂停
键。
他浑身都在发抖,满头满身全是冷汗。是啊,卖毒品的人有罪,该死,那他这
个奉上级命令,拿了钱去买毒品的警察呢?是有罪?还是有功?
杜斌的意思很明确,警察拿钱去“钓”他的毒品,不仅不光彩,而且同样是犯
罪!
安捷猝然站起,才发现张雯披着睡袍,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看起来,张雯已
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这个人是你抓的?”黑暗中,张雯的眼睛闪闪发亮。
安捷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嘴肿得像是塞了块儿拳头大的鹅卵石。他咧着嘴,
冲着张雯勉强笑了笑。他说:“我就是拿钱去买毒品的那个人。”
张雯仔细看了看定格在电脑显示屏上的杜斌,又看了看安捷,她感觉到安捷身
上有骨头在咯咯作响。
“他猜出了你是警察?”
安捷颓然坐下,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张雯抱住了安捷,把他的脸紧紧地摁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自己温暖的乳房是一
片温柔的大海,她要让这个正在颤抖的男人摆脱纠结,平静下来。
第二天下午,安捷和张雯花了一百元,雇了辆“黑车”,带着安安去西山郊野
公园。
满山苍翠,阳光明亮,安捷和张雯都试图表现得心情愉快。他们争着体贴对方,
争着哄安安开心。安安经过公园门口的玩具摊儿时,看上了一架红黑相间的遥控直
升机,拉住安捷不愿挪步。安捷拿眼神和张雯商量了一下,掏出四百多元把直升机
买下了。安安高兴得搂着安捷,把他的脸亲得啪啪直响。
他们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支起红色帆布椅,铺开餐布,摆上水果和零食。张雯半
躺在帆布椅上,捧着笔记本电脑看电影。这张鲜红的帆布椅,是安捷和张雯谈恋爱
时买下的。椅子很宽大,收起来可以坐,放平了可以躺。张雯一眼看中,安捷大方
地说,要买就买两把,一人一把。张雯说,不,就买一把,两个人可以挤着坐嘛。
安捷说,两个人挤上去,椅子承不住。老板连声说,承得住,承得住,别说挤着坐,
就是放平了做事,也保你承得住。张雯当然知道老板说的“做事”是做什么事,脸
红到了耳根,安捷只是嘻嘻笑着。
不远处,安捷带着儿子在玩刚买的遥控直升机。遥控器上有两个手柄,一个控
制起飞降落,另一个控制左转右转。安捷研究说明书的时候,安安已经急不可耐地
试图让飞机飞起来。他胡乱扳动手柄,直升机原地乱转,无论如何也不起飞。安捷
接过来试了几下,终于让飞机飞离了地面。安安拍手大叫:“给我,给我!”安捷
从来没玩过这么高档的玩具,他也不知道如何把飞机降下来,一松手柄,飞机一头
栽到草地上,幸好飞得不高,飞机没有摔坏。
安安抢过遥控器,安捷把着儿子的小手,和他一起推动起飞手柄,飞机再次升
向天空。儿子高兴极了,一个劲儿地推安捷的手,意思是他要自己玩儿,不要安捷
把着他的手。可安捷刚一松手,安安不懂操纵,飞机又是一头栽到地上。
安捷跑去把飞机捡回来仔细检查,三叶尾翼摔坏了一叶,应该还能飞。安捷半
是说服半是强迫地从儿子手里抢过遥控器:“安安,让爸爸研究一下,研究清楚了
再教你玩,好吗?”安安嘟起了嘴。
安捷对照着说明书,再次把直升机升上天空。这次,他已经掌握了控制螺旋桨
转速的方法,飞机飞了足有三十米高。安安仰着脑袋大叫:“快放下来,放下来,
太高了!太高了!”安捷大笑:“没事儿,没事儿,我已经会玩儿了,马上放下来
教你!”不知道是因为安安抓住了安捷手中的遥控器,还是直升机飞得超出了遥控
信号的范围,安捷话音未落,它便像块儿石头一样斜着栽了下来,撞到一棵大树,
反弹起来,又落到地上。
安捷和安安同时“啊”了一声。
玩具直升机彻底摔坏了,机身断成两截,螺旋桨也被撞飞。安安跑到飞机残骸
前,气急败坏地打算再踩上一脚。安捷一把抓住儿子,安安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安安的哭声惊动了张雯,她赶紧扔下笔记本电脑,跑过去把儿子搂在怀中。安
捷做贼心虚,面红耳赤,羞愧得如蚂蚁钻进了裤裆。他搓着手,试图把儿子从张雯
怀里接过来,儿子却一边拿脚踢他,一边喊道:“滚蛋!你滚蛋!”
张雯又气又急,拧了安安一把,厉声说道:“怎么能这样说爸爸!”
安安愈发大哭大闹:“他不是我爸爸,我不要爸爸,不要!我没有爸爸,滚蛋
……你滚蛋!笨,笨死了,连个飞机都不会玩儿……你什么都不会……我不要你,
不要你!”
安捷呆立片刻,蹲下身子,把直升机残骸一点儿一点儿捡起来,一片一片地装
回盒子里。他舔了舔牙花子,疼得钻心。他想,牙疼就是这样,不舔不疼,越舔越
疼。可人就是忍不住要舔,就是忍不住要自己找疼。他狠狠地舔了几下,直到疼痛
变得有些麻木了。
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想喝一口,现在就想喝,不是一口,而是满满一钢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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