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六傍晚,一家三口闷闷不乐地从公园归来后,安捷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一瓶
二锅头。
这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是2004年春节安捷和张雯结婚的时候,安捷单位按
“房改房”政策卖给他的。两个房间,一间安安住,另一间是他和张雯的卧室。阳
台封起来,做成了小书房。现在,那瓶二锅头就摆在小书房的桌子上,安捷坐在桌
前,眼睛不眨地盯着酒瓶。他看酒瓶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含着幽怨
和着期盼。
两个小人儿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个小人儿说,喝吧喝吧,一醉解千愁,什么儿
子啊、老婆啊、金丝边眼镜吴主任啊,汽车啊、提拔啊、长年出差在外啊,统统不
用去想;另一个小人儿说,不行,不能喝,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对秘密侦
查员来说,喝醉一次,说不定就永远不会再醒来。
2008年年底,张雯找到了“康美医院”急诊科护士的工作,不但要上班,而且
要上夜班。安安被送进寄宿制幼儿园。安捷办案间隙在家“独守空房”时,就开始
喝酒了,而且经常一个人喝醉。他迷恋那种醉后飘飘欲飞的感觉,更渴望酩酊大醉
之后昏昏睡去,好梦连绵或者噩梦纠缠。在梦中,他可以经历无数陌生而鲜活的人
生,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喜欢就多留一会儿,不喜欢就以
最快的速度逃离梦境。
最终,安捷拧开酒瓶盖,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瓶盖,做贼似的把酒瓶搁
到书架上,又拿了几本书挡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起有人说过,
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酒鬼,就看他会不会把酒藏起来。安捷藏酒已经很长时间了,张
雯显然知道他的秘密,但她从来不揭穿他。难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酗
酒者?
周日午饭后,张雯显得有几分不安。她蹭到安捷身边,迟疑了好一阵子,才说
她到青少年宫给安安报了个武术班,今天下午是第一堂课。安捷想问:“很贵吧?”
说出口的却是:“很好啊,安安体质太弱,练练武术对身体有好处。”见张雯不说
话,安捷以为自己赞成的分量还不够,接着又说,“我们一起送他去?”
张雯的脸突然红了,她咬住下嘴唇,咝了一口气,说:“我约了吴主任,请他
帮忙送一下安安……人家都有车……”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紧张地观察着安
捷的反应,“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就说算了,我跟你打车送安安去吧?”
仿佛有人用裹了橡皮的铁锤恶狠狠地砸到安捷的脑门上,他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想大吼:“你他妈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是挑衅吗?什么狗屁吴主任跟你一起送
我儿子去辅导班,我他妈算什么人?”但他只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不像是站在自家的地板上,而是置身于危机四伏的毒品交易现
场,他只要多说一个字,或者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捂住了腮帮,
仿佛牙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置可否地唔唔着。
张雯愈发紧张,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我……我……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会
在家……”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更大的歧义,赶紧又说,“我不是那个
意思……”
安捷松开了捂着腮帮的手,突然笑了:“没事儿,人家吴主任帮你很多啊。替
我谢谢他!”
窗外响起了清脆的喇叭声,一辆白色的“宝马X5”越野车缓缓驶到单元门前。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张雯和安安坐上吴主任的车走了。安捷走到书架前,把挡住酒瓶的几本书胡乱
扔到地上,不假思索地抓起酒瓶,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下了小半瓶。
他呼呼地喘着气,一股接一股的蓝火苗从他的肺里涌出。他扶着桌子猛咳,像
是要把心啊、肺啊、肝啊什么的全都咳得像子弹一样飞出来。
黄昏时分,张雯和安安回家时,安捷并没有烂醉如泥。事实上他喝完半瓶之后,
又做贼一般把酒藏了起来。这次,他把酒藏到了电视机后头。他坐在电脑前上网,
玩一个名为“火炬之光”的角色扮演类游戏。在那个游戏里,他是一个一次又一次
打败妖魔鬼怪,一次又一次拯救美女和世界的魔法师。
他注意到,张雯和安安是坐出租车回来的。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门口迎接老婆和儿子。张雯显然嗅到了他满身的酒气,
皱了皱眉,说的却是:“牙还疼吗?多喝点儿水。”说完就急急忙忙换了鞋子冲进
厨房做饭。孩子忘性大,早把昨天让他老爸滚蛋的事情扔到九霄云外,粘着安捷,
兴奋地表演着刚刚学来的“武术”,拳打脚踢。
安捷呵呵地笑着:“安安,看你学的都是些什么狗屁,来,老爸教你!”儿子
连连摇头:“你不会,你不会!”安捷抓住儿子,把他举过头顶,笑道:“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儿子,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赢,那叫格斗。格斗懂吗?那
是你老爸的强项。”安捷说着把儿子扔到了沙发上,摆出一个标准的警用格斗式。
久违的格斗式突然让安捷的鼻头一酸。
儿子不服气,跳过来举着小拳头朝安捷胡乱挥舞:“你不行,你不行,你打不
赢我!”
安捷轻巧地抓住儿子的小胳膊,一个擒拿手,安安就像只皮球般飞了出去。
安捷刚在心里说了声“要糟”,安安的头已经撞到了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别说是小孩儿,就是大人,也经不起安捷那么一摔,更何况他喝了酒。安捷有一瞬
间的恍惚,难道他忘了这是他的儿子?难道他把这个六岁的孩子当成了正在向他发
起攻击的对手?
张雯闻声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倒在门边的安安,脸霎时就白了。她扑过去抱
起儿子,连续拍打他的前胸和后背,被撞昏的安安才哇地哭出声来。
张雯像一头暴怒的母狮,抱着儿子扑到了安捷跟前:“你有气就冲我来,打孩
子,打孩子算什么本事!来,来呀,打呀,你把我们娘儿俩都打死啊!你……你…
…”张雯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苍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脸也变得越来越白,
像是刚刚挨了一枪,血液正在汩汩地流淌。
安安的头耷拉在妈妈的肩膀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哼哼着。
安捷迟疑着,伸出手试图抚摸孩子的脑袋。张雯立即警觉地跳开一步,恶狠狠
地瞪着他:“你走开!”
安捷举起双手,像是投降:“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伤哪
儿了?要不要去医院……”
张雯抱着孩子又跳开了一步:“不要你看。你走!我们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管!
你走!”
安捷突然仰脸发出一串怪笑,他拉开门,真的走了出去,反手把门摔得地动山
摇。
星期天的晚上,安捷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每一间霓虹闪烁的酒吧都像妩媚
的女人,伸出柔软而白皙的胳膊,厚颜无耻地穿过他的臂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呢
喃:“来吧,来吧,来喝上一杯……”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甜香的气息拂动着他的
耳垂。他厌恶得恨不得砍下自己的胳膊。他没有醉,但他看起来就像个醉汉,踉踉
跄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最后,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还是回到了家门口。
他找出钥匙,小心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空无一
人。他又推开安安小屋的门,看到张雯像受过惊吓的母兽,紧紧地把儿子搂在怀里。
她像是在做噩梦,不时抽搐一下。儿子的涎水流到母亲的胸膛上,洇湿了一小片。
安捷举起双手,像是投降:“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伤哪
儿了?要不要去医院……”
安捷从电视机后面摸出剩下的半瓶二锅头,拎着进了卧室。他打开床头灯,扒
光了所有的衣服,赤身裸体坐在床沿,就着瓶子,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喝着。他
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喝完了瓶子里的酒。他试着把瓶子倒立在张雯的梳妆台上,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酒瓶像一个醉鬼,横躺在安捷的脚下。
他打开衣柜,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纸盒,把自己的警服从纸盒里拿出来。他费了
些力气才穿上内裤、衬衣、外裤,系上腰带和领带,最后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他
面对穿衣镜站好,帽徽、领花、肩章、胸牌,在微弱的床头灯光照耀下,闪动着若
有若无的光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认认真真敬了个礼。
他对着自己笑了笑,但是他牙疼得厉害,咧不开嘴,这使他的笑容看起来非常
诡异。
他脱下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收进纸盒子,塞进衣柜的最深处。他走进卫生间,
打开淋浴,让冰凉的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浇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