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一,安捷一大早就起床煮好了面条,煎了三个鸡蛋。张雯没有继续甩他的
脸子,哄着儿子吃了几口面和半个煎蛋。安捷说:“我送安安吧?”安安立马从凳
子上跳下来:“不要你送!你又没有小汽车。”张雯嘟着嘴,顺势在安安的屁股上
象征性地打了一巴掌:“不许这样跟你爸说话!”安安没被打疼,继续犟嘴:“就
不要他送!他从来都不在家,他还打我,他不是我爸!”
安捷还想说什么,张雯苦笑着摇了摇头。
安捷跟张雯、安安一起来到地下室,帮着张雯把电瓶车推出来,看着张雯把一
件大衣反套在安安身上,让他在电瓶车前边的踏板上站好,扶紧防风罩。张雯对安
安说:“跟爸爸再见。”安安没有吱声。
张雯一拧车把,电瓶车从安捷的身前驶了过去。安捷大叫着:“你慢点儿……”
电瓶车转了个弯,消失了。
安捷接到包胜光打来的电话,让他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单位开会。包指导在电话
里乐呵呵地说,有好事儿。
好事儿就是支队长通报了杜斌一案的最新进展:案件已经侦查终结,顺利移交
检察院,预计会在6 月26日国际禁毒日对杜斌进行公审。上级表扬了侦查支队,说
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完全可以算得上精品案件。还有就是安捷等人的报功请示批复
下来了,安捷和一名同事荣立二等功,另有多名同志荣立三等功。支队长向立功的
同志表示了祝贺,并宣布下午六点钟,支队领导和专案组的全体同志聚一聚,也就
是喝台庆功小酒的意思。
支队长宣布散会之后,让安捷和包胜光,还有一名副支队长到他的办公室再开
个小会。支队长向他们通报了另外一个案子。
据侦查,西双版纳州景洪市一个名叫陈子平的老板,涉嫌长期从事贩毒活动。
不久前,警方打掉了一个广东的贩毒团伙,团伙首领供述,他与陈子平有过接触,
但陈子平很谨慎,“生意”没有做成。目前,广东贩毒团伙落网的消息还处于绝密
状态,支队正在拟订方案,计划派人伪装成广东贩毒团伙中的大马仔,继续与陈子
平周旋,放线钓鱼,固定证据,彻底打掉陈子平。
副支队长和包指导都看着安捷。
安捷明白领导的意思,他们想让他去扮演这个“大马仔”,等着他表态。
“支队长,从2005年2 月开始,我就一直做外勤,现在孩子大了,九月份就要
上小学。我媳妇当护士,要上夜班,那是私人医院,不上夜班会立马叫她走人……
我写过申请,让我回来做内勤吧!我也不要什么职务,能让我基本按时上下班就行
……这些年,办了这么多案子,其实,我的心理压力也很大,担心应了‘久走夜路
总要撞上鬼’的老话。”
这些话,是安捷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打断他。
末了,支队长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伸出右手,重重地压在安捷肩上:“我
看时间差不多了。先喝酒!”
开会时,安捷关了手机。离开办公大楼后,安捷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短
信,是张雯发来的,告诉他今天白班完了接着上夜班,要明天早上才能回家。安捷
回复了一个字:“好。”
大家团团坐下,菜上齐,第一杯酒照例浇到了地上,这是祭奠那些牺牲了的战
友的。安捷喝苏打水,同事们都知道,他滴酒不沾。
酒桌上,不喝酒的人总显得有些孤僻和沉闷,同事们敬过领导,又纷纷互敬。
坐在安捷身边的包指导端着一杯酒,大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来,安哥,我敬你!”
安捷勉强笑了笑,端起水杯。包指导把酒杯送到唇边,又停住了:“别那么重的心
事。想想吧,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他们……”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地,“每年
只喝一顿吧,清明节。”说罢,包指导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安捷浅浅地抿了一口苏打水,他发现自己想的是另外一些事。虽然烈士长眠,
但他们的家人过得还不错。现在抚恤标准提高了,烈士家属可以拿到上百万,老婆
没工作的,还要想办法安排正式工作;孩子未成年的,按规定要抚养到大学毕业…
…
支队长端着一杯酒,专门走过来敬安捷。安捷立即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站
起身来,两手平端着水杯:“支队长,这怎么好意思。我都没敬您……您知道,我
……从来不喝酒。”安捷当然不会脸红,这是基本功。
“知道!我喝酒,你喝水!”支队长响亮地跟安捷碰了一下杯子,把酒干了,
然后做了一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
两人站在窗口,支队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借着酒意,掏心掏肺地跟安捷说:
“这些年,你办了很多大案,大家都知道,你是当之无愧的业务骨干。你是该回来
了,这种事儿,谁都不能干一辈子……你再等等,我们想办法,给你找个位置。”
安捷心里在苦笑:位置?包胜光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两年前就已经当上指导员,
虽然只是个屁大点儿的小官,可总算是个职务吧?如果真要论资历,论战功,他安
捷当个副支队长也不算过分。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安捷的脸上却写着无比真诚的感
动:“谢谢支队长,谢谢!”
晚宴结束,夜已沉。走进家门之前,安捷拐进小区的超市,在摆放着各种白酒
的架子前站了大约三分钟,最后,他没有买酒,而是买了四支“502 ”强力胶水。
安捷找出遥控直升机的盒子,把它捧到餐桌上。他接了一大杯凉开水,把灯光
调亮,小心翼翼地把直升机的残骸一点儿一点儿地拿出,在餐桌上码放整齐。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喝了一口水,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去想张雯上夜班
的时候会干些什么,他知道护士值班室有一张床,张雯会在那张床上睡觉。她睡觉
时仍然穿着整整齐齐的护士装吗?他不去想张雯光洁修长的腿是如何露出齐膝的护
士裙,也不去想戴金丝边眼镜的吴主任是不是和张雯一起上夜班。吴主任叫什么名
字,安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听张雯隐约说过,吴主任是同济医科大学毕
业的高材生,是院长高薪请来的专家,月薪五万。他还听张雯说过,吴主任早已成
家,吴夫人似乎是省卫生厅的什么科长,孩子高中都快毕业了……
安捷不去想这些事情,他在想如何把摔坏的直升机修好。
他凝神屏气,仔细盘算从什么地方下手。
2003年8 月,安捷通过公开招考选调到现在的单位后不久,同事在追击毒贩时
翻了车,送到省红会医院急救,安捷负责陪护,认识了张雯。恋爱时,安捷知道张
雯从红河卫校毕业后到昆明打工,先是在一家私人医院,后来应聘到省红会医院。
她很珍惜这个岗位,毕竟是公家的大医院嘛。后来张雯生孩子带孩子,不得不辞掉
了红会医院的工作。张雯从来不提她刚到昆明时,在私人医院打工的那段经历。绕
不开了,张雯会咬牙切齿地说,什么狗屁专家,纯粹是禽兽!安捷不知道她说的是
谁。
她说的当然不是吴主任。可吴主任不也是专家吗?
安捷发觉自己在冷笑。
凌晨三点,安捷修好了遥控直升机。说是修好,其实只是恢复了外观。原本可
以折叠的螺旋桨被安捷用胶水粘死,保持着标准的十字形状,但无法再转动。安捷
把粘好的直升机搁到电视机顶上,面对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盯着那架红黑相间的玩具直升机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想。
安捷走进卧室,关掉最后一盏灯,像个木偶一般在窗前站了一支烟的工夫。他
拉上窗帘,无边的黑暗拢了过来,淹没了他,让他产生了置身黑牢的错觉。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张雯骑电瓶车回到家,安捷已经煮好了米粥,还特意到街
上买来了张雯最爱吃的小花卷。张雯眼圈发黑,疲惫不堪,含混地解释说昨天夜里
急诊病人太多,忙得一夜未睡。她没有吃早点,也没有洗澡,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大约九点钟的样子,安捷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张雯披散着头发,蜷缩在毛
巾被下面睡得正酣。附近有家人在装修屋子,电钻的呜呜声传来,但这似乎并未惊
扰张雯的甜梦。
安捷径直去了单位,径直走进了支队长的办公室。
他说:“支队长,西双版纳那个案子,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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