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期三上午九点来钟,租车手续办理到最后一个环节时,安捷与服务员发生了
一点儿小小的争执。
安捷要租一辆“吉普爱国者”,租期两个月,租金两万元。他按“天下租车行”
的规定,出示了驾驶执照、身份证和户口簿,刷卡交了钱。身份证和驾照上的照片
是他本人,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与户口簿也吻合。户口簿显示,这个名叫安捷的男
人三十四岁,未婚。
服务员把相关证件复印存档后,要求给安捷照一张数码照片,存进租车行的电
脑。年轻的服务员很老实,他说,留在租车行的身份证和驾照是复印件,照片看不
清楚,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指的是客户租车不还,或者干脆把车卖了,他们
无法用模糊不清的照片向警方报案。安捷听服务员解释完毕,冷冷地说:“我不照
相,从来不照。”
服务员说:“那就没办法了,手续不全,我不敢把车租给您。”
安捷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你的意思是,不照相,今天我就没法儿把车开走?”
安捷拍桌子的声音惊动了值班经理,胖乎乎的值班经理满面堆笑地跑过来,连
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安捷一撩外衣,右手卡在腰上,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决:“车,我是一定要租
的,有急用。相,是一定不能照的,原因我不想说,你们也不用听。”
胖经理和年轻的服务员一眼就看见,安捷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枪管和枪把
露在枪套外边,枪套上插着五发子弹。经理和服务员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胖经理反应快,连声说:“不照相不照相,车,您开走,开走!”一边说,一
边喝骂年轻的服务员,“钥匙!车钥匙!还不赶快领先生去提车。”
车钥匙就在服务员的手上,他咕哝着:“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一辆八成新的白色“吉普爱国者”安静地停在租车行门前的空地上,像一只浑
身洒满阳光的鸽子。
胖经理抢过车钥匙递给安捷:“这是钥匙,您请,您请。”
安捷一挥手,抓起钥匙,吹了声口哨,转身走了。
看着安捷的背影,年轻的服务员问:“就这么把车租给他了?”
胖经理挥手拍了一下服务员的后脑勺:“他花钱,我们做生意,为什么不租?”
“就不怕他不还?”
“他不还,不会找保险公司赔啊,买那么多保险,全当狗屎啊!”
服务员忍不住还说:“他有枪……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他的后脑勺上又挨了胖经理一巴掌:“报你妈啊!他要是警察,你报警让警察
去抓警察?他要是黑社会,你报了警,等着他的老大来砸我们的店啊?他拿钱,你
租车,你管他是干吗的!”
年轻的服务员还想说什么,胖经理已经转身走开了。
安捷把车开出城,找了块儿空地,把车停下。安捷的父亲是改制前昭通地区汽
车总站的机修工,安捷自打会走路,就在汽车驾驶室里爬上爬下。脚能够得着刹车、
油门时,他就会开车了。上高中时,他还带了几个小伙伴,把一辆刚刚修好的北京
吉普偷开到离总站十多公里外的大龙洞风景区兜了一圈。那天晚上,安捷的老爸把
他捆在床架子上,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那是他最后一次被老爸暴打。
安捷坐在白色的吉普车里,拿出手机,出了一会儿神,给张雯写了一条短信—
—
“我出差了。”
写下这四个字,他觉得还不够,还应该说点儿什么。说什么呢?“对不起”,
这是他最先想到的几个字,他摇了摇头,他不想这么说,说了也没意思。“你辛苦
了”,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呢?“请照顾好安安”,更是屁话……他对着手机屏幕
上“我出差了”四个字想了大约一分钟,加了两个字:“保重!”然后摁下了发送
键。
他没有等张雯回复短信,就关闭了手机电源,取下电池,拔出SIM 卡,然后拿
出一张新的SIM 卡塞进卡槽。
安捷像掐死一只蚊子般把原来那张SIM 卡掰碎,一扬手,撒出了车窗。
星期三下午五点钟,按照事先的约定,包胜光拨打了安捷的工作手机。安捷需
要向他报告现在的位置以及侦查进展情况。
这时,离安捷受领任务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小时。
包指导一只手把耳机塞进耳孔,另一只手摁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按规定,他
们之间的所有通话都必须录音,哪怕只是谈些吃喝拉撒的闲事儿。
包指导的脸色渐渐变白,而且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苍白。他扯出耳机,抄起
座机打了几通电话,豆大的汗珠渗出了他的脑门。他再次抓起座机,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才用颤抖的手指拨出了一个内部号码。
“支队长,您还没有下班吧?我去趟您的办公室……对,就现在!”
包指导的确吓坏了,他当警察这么多年,还从来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安捷的工作手机居然关机了。
“这么快,就被人……做掉了?”包指导的眼珠子咕噜乱转。
支队长摇头:“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他恐怕连上家都还没有见到,怎么可
能……”
“他也没有和西双版纳警方联系……”包指导支支吾吾。
“还有什么情况?”支队长厉声问道。
包指导吓得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他领了枪和子弹!”
“谁签字批准的?”支队长一听,也坐不住了,霍然站起。
包指导不敢说话。有权力批准领枪领弹的,只有支队长。支队长的目光像两根
钢针,戳得包胜光头皮发麻,他不得不说:“枪械管理员那里有用枪审批单,有您
和中队领导的签字。”
“你是说,他伪造了我和你们中队领导的签字?”
包指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点头。
“他想干什么?带枪去找死吗?”支队长一声暴喝。
“我……我也不知道……我查过了,他还擅自去租了一辆吉普车……租了两个
月。”
“谁批准他租车了?不是计划好了,让他坐车去吗?”支队长忍不住拍了一下
桌子。
包指导只能是沉默了。
“带枪卧底”这种事情,在支队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且似乎也永远
不会发生,因为真正的警察都知道,枪,有时候带来的不是安全,而恰恰是灾难。
至于办案时租用车辆这样的事情,手续更复杂,甚至连支队长都没有审批权限。
昂贵的费用姑且不说,驾驶民用车辆出车祸死了,算烈士还是算倒霉?
支队长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转圈,包指导的眼睛滴溜溜地跟着支队长的身子转。
“对了,他预支办案经费没有?”支队长停下脚步,突然问道。
“这倒没有,我问过财务,他没有借钱。”
支队长转过身子,面对着包指导:“你说,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包指导连连摇头。
支队长沉吟良久:“不好,我看要出大事。这样吧,你马上到景洪去,坐最近
的一班飞机,请西双版纳警方配合,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到。告诉他行动中止,命
令他马上回来!”
包指导一挺腰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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