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支队长和包指导他们不知道安捷租车带枪关手机想干什么,安捷似乎也不知道
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单刀直入,直接找到陈子平,拿枪抵在他的脑门上,逼他承认
贩毒事实?如果有那么简单,直接通知西双版纳警方把陈子平抓了不就行了,何必
还要派侦查员“打入”?
安捷其实是有一个完整计划的,但是他不愿意去想。他盼望着那一刻的到来,
而为了让那一刻华美如烟花在夜空中漫天绽放,他需要一把枪。
既然需要,他就想办法搞到了。至于伪造领导签字领枪领弹将导致什么后果,
他觉得已经不用去想了。
而车,似乎倒并不必要。但他从小就喜欢车,一直渴望有一辆自己的车,闲暇
时可以开车带上老婆孩子去爬爬山晒晒太阳。如果有一个长长的假期,他还想开车
走遍中国,不需要什么目的,天亮出发,天黑休息,有店住店,没店就睡在车上。
既然想开车,他就去租了一辆,而且是他最喜欢的吉普车。
像大多数警察一样,安捷的工资卡由张雯掌握,他甚至连自己每个月究竟领多
少钱都不太清楚,大概六千来块吧。张雯在私营医院黑白颠倒地上班,每个月大概
能领到三千块钱。去年年底,张雯当上急诊科的护士长,每个月的工资涨到五千块。
虽然安安上寄宿制幼儿园,每个月要花两千多块,但两口子要攒钱买辆十多万元的
小汽车,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在用钱的问题上,张雯总是很焦虑,一是担
心自己的工作不稳定,二是担心安安要上小学了,择校要花一大笔钱。安安九月份
上了小学,肯定是要每天接送的,到那时买辆车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谁来接?
谁去送?
安捷大约有三万元“私房钱”,那是他的出差补助、立功奖金等等,总之是不
上工资卡的收入。安捷不抽烟,不打麻将,基本没有什么个人开销,他原来不知道
自己攒“私房钱”有什么用,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开着动力强悍的越野车,带着他的枪,意气风发痛
痛快快地打上一仗。
他不要任何人对他指手画脚,所以到达景洪后,他买了一部新手机和一个西双
版纳的手机号码。
安捷熟读了陈子平一案的所有资料:陈子平,出生于1975年,原是勐海农场的
员工子弟。1982年,母亲生他弟弟陈子安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艰难地把他们兄弟
俩拉扯大。2002年,弟弟陈子安在云南民族大学念书,父亲去世。陈子平把父亲承
包的橡胶林转包了四十年,几乎等于卖给了别人,拿到一笔钱。他用这笔钱作本钱,
开始做生意,渐渐发了大财。但警方怀疑,陈子平淘到的“第一桶金”,是靠贩毒
得来的。
陈子平有老婆有孩子,还在景洪市里养了个“小蜜”,名叫宋歌。宋歌比陈子
平整整小十五岁,是勐海县打洛镇“傣妹茶室”老板娘玉香的女儿,汉傣混血。大
约是2006年,也就是宋歌十六岁那年,陈子平包养了她。2007年,陈子平在景洪市
开了一家名为“美美”的洗头屋,让宋歌做经理。除了自己在勐海的家产,陈子平
在景洪还有数处房产,其中一套三室两厅的单元房,是他专门买给宋歌住的。陈子
平长年跑昆明、北京、广州“做生意”,回到景洪的时候,大都住在宋歌那套房子
里。警方判断,宋歌应该对陈子平从事贩毒活动有所耳闻,但知道的应该不多也不
深。
陈子平生意上有一个重要的助手,陈家兄弟都叫他“房叔”。此人来历不明,
经初查,该人应该是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时解放军的逃兵。因为逃离部队,他不
敢回老家,隐姓埋名辗转数地后来到勐海农场。陈家兄弟的父亲陈洪收留了他。他
起初和陈家一起做农活儿,后来陈子平卖了橡胶林做生意,他就一直跟着陈子平。
房叔在陈家,不仅仅是陈家兄弟的叔叔,而且是大管家。警方判断,陈子平的大多
数毒品交易,是由房叔出面完成的。
星期三晚上七点多钟,安捷驾车长驱六百多公里,抵达西双版纳州府所在地景
洪。他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化名住进澜沧江边的一家名为“双景”的私人旅馆后,
他决定从宋歌入手,展开他的行动。
他打开手机上的Google地图功能,驾车找到了“美美”洗头屋。头发染成五颜
六色的年轻理发师把腰弯得头能碰到膝盖,操着“边地普通话”大声问候:“先生
晚上好!”安捷笑了笑:“才几个月没来,换人了?”小伙子赶紧说:“是的是的,
我才来了两个月。先生是理发还是洗头?”安捷一挥手:“先洗洗吧。”
他在洗头椅上平躺下来,洗头妹放水浇湿了他的头发,涂上洗发液,揉出泡沫,
一边用手指温柔地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对他头部的穴位进行按摩。安捷从上级提供
给他的资料中了解到:2005年,宋歌初中毕业,和几个小姐妹一起从打洛镇跑到景
洪打工,做的就是洗头妹。当年玉香怀上宋歌的时候,宋歌的亲生父亲,一个到打
洛镇做边贸生意的东北人——资料显示叫宋亚飞——欠了一屁股债,扔下玉香和她
肚子里的孩子销声匿迹了,大概是去了境外。宋歌从小就无人管教,玉香对她的要
求很简单,只要不吸毒不得艾滋病,随便她怎么疯。其实宋歌是个聪明的姑娘,不
但头洗得好,而且做了“美美”的总经理后,她居然很快学会了理发,手艺相当不
错,据说“美美”的重要客人都是宋歌亲自执剪。
安捷问洗头妹:“小宋呢?”果然,洗头妹把他当成了熟客,甜甜地叫了一声
“大哥”,说:“我们老板今天没来。”安捷想这就对了,离开昆明前,他就得到
情报,陈子平应该就在这两天回到景洪。宋歌一定是陪她的“老公”去了。
头发洗好,安捷坐到理发椅上,大大咧咧地说:“给小宋打个电话,就说安哥
来了,叫她来给我理个板寸。”五彩头发的小伙子慑于他的气势,赶紧去打电话,
一会儿过来说:“对不起大哥,我们老板的手机关了。”
安捷点了点头:“那没办法,你们哪个手艺好,凑合着给大哥理理?”立即有
个小伙子跑过来,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师傅,理板寸他拿手。安捷说:“就你吧!”
安捷的头发理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小伙子小姑娘们忙着找来蜡烛点上。
安捷冷冷地问:“我这脑袋被搞成这个样子,怎么办?”看来理发时碰上停电的情
况还真不少,执剪的小伙子胸有成竹,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不要着急,我这推剪
是充电的,没电照样理。”安捷看着镜子里烛光点点,自己的脸像幽灵般明明暗暗,
头发理了一半,像个嬉皮士,也笑了。
头发刚理完,电来了,安捷发现小伙子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开了句玩笑:
“你这手艺,干脆给我推光算了。”小伙子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大哥,
没电,光线不好,没理好,是没理好。今天老板不在,我不敢作主,不然我给你打
八折。”
安捷哼了一声:“小宋来了,你告诉她,你把安哥的头发理坏了。”小伙子连
连点头:“是是是!”
安捷在夜市上买了一顶灰色的帆布帽,把自己怪模怪样的头发遮起来。他决定
第二天上午再给房叔打电话,请他安排自己和陈子平见面。
这天晚上十点多钟,包指导乘坐的航班降落在景洪机场。他匆匆钻进一辆悬挂
着地方号牌的轿车,前来迎接他的西双版纳警方人员告诉他,下午六点接到上级通
知后,他们就开始在城区查找安捷,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不过,调看高速公路
的收费信息,安捷驾驶的越野车已经下了思小高速公路,应该已经进入了景洪城区。
包指导翻了个白眼:“能让你们那么容易就找到,他就不叫安捷了。告诉你吧,
那是我师傅!找,接着找。记着,找到了,千万别惊动他!”
房叔的声音听起来阴郁而烦乱:“别再打电话了,请回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安捷立即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般情况下,做毒品生意的“上家”不管
手里有货没货,总希望多结识几个“下家”,这就跟做正规生意一样,客户越多越
好。当然,“上家”会非常小心地考察“下家”的来路,毕竟这是把脑袋挂在裤腰
带上的生意,但一般情况下不会立马关门。而且安捷提到广东老板的名字时,房叔
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看来,广东老板的手下此前一定跟房叔联系过,情报是准
确的。
在景洪,陈子平是黑白两道赫赫有名的人物。安捷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打探到了
情况,但这个情况让他大吃一惊:陈子平死了!
应该就在安捷离开“美美”洗头屋后不久,陈子平在宋歌家里被人用枪打死了。
安捷做的第一件事,是退掉了小旅馆的房间,驱车直奔勐海县,在城郊找了个
农家小院,谎称自己是到西双版纳采风的摄影家,需要租间房子住上一段时间。他
做的第二件事,是轻车熟路地弄到了两副汽车号牌,在回到农家小屋之前,就给吉
普车更换了号牌。
安捷很清楚,陈子平一死,上级会立即下令中止行动,加上他伪造领导签字领
取了枪弹,现在从省里到州里,各级警方一定都在全力寻找自己。
不能让他们找到自己,不能让这个案子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
安捷已经从内心深处把这个案子当成了自己警察生涯的最后一战。
安顿好后,凭着一名老侦查员的经验,安捷出入了几家茶叶行、木材行,和当
地几名老板一起吃了个午饭,又约了几个人去泡了个脚,到下午四点钟左右,安捷
已经掌握了陈子平死亡的若干细节——
陈子平从昆明回到景洪,夜已经深了。房叔开车把他送到宋歌楼下后就走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房叔和陈子平的弟弟陈子安先后接到了宋歌的电话,宋歌在电话
中歇斯底里地告诉他们,老板被人打死了。
陈子安和房叔同时赶到现场,发现陈子平连中三枪,死在卧室门口。陈子安和
房叔商量后,决定报警。警方到达后,主要是对宋歌进行了询问。据宋歌说,她这
天不舒服,没有去“美美”。夜里大约十一点,陈子平回家,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当时她正在冲凉,听到了枪声后冲出浴室,陈子平已经死了。警方反复问宋歌有没
有看到开枪的人,宋歌语无伦次,一会儿说看到有个影子翻窗户跑了,一会儿又说
她啥也没看见,只顾得上抱着老板的尸体痛哭。
在江湖传言中,宋歌与陈子平的暴死显然有重大关系。二十二岁的宋歌是景洪
出了名的美女,总有些男人想去勾引她。有人说,陈子平比宋歌大十五岁,又常年
在外,宋歌难免闺房寂寞。他们猜测,当时宋歌和她的相好正在偷情,没想到陈子
平突然回来了。陈子平必然是暴怒——宋歌脸上的耳光印就是明证。而关于脸上的
伤痕,宋歌的解释是,她从浴室里冲出来时摔到了地上,蹭伤了脸。安捷在心里冷
笑,这个傻女人,摔伤和挨了耳光,不用法医鉴定,是个人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陈子平和宋歌的情人——一定是个年轻人——必然发生了打斗。打斗中,宋歌
的情人拔枪射杀了陈子平,之后逃离。江湖上说,那人有枪,看来也非善类,说不
定是某个帮派“老大”级的人物。
另有一种说法是,陈子平这些年做生意,得罪了“道”上不少人,也挡了不少
人的财路,那些人趁他落单的时候,开枪杀了他。还有人说,陈子平做生意,肯定
要打通官家的路子,最近他有一个很大的房地产项目,突然遭到了政府的清理,据
说是有政府要员想把这个项目从陈子平手里抢过来。陈子平生气了,扬言谁要夺了
他嘴里的肥肉,他就拼个鱼死网破,还把那个官员索贿受贿的证据向省纪委举报了。
于是这个政府要员雇凶杀人灭口,并且故意选择在宋歌家里动手,造成情杀假象。
陈子平不知是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还是天生心机缜密,他早已立下遗嘱:一
旦他出现什么意外,勐海的房产由妻儿继承,其余所有的生意和资产,全部由弟弟
陈子安继承。也就是说,从陈子平咽气的那一刻起,陈子安已经成了陈家的新老板。
安捷还打听到,陈子平的葬礼将在三天以后举行。陈子安、房叔和宋歌肯定都
会在葬礼上出现。他想这是一个机会,尽管他知道,警方一定会严密监视葬礼上所
有人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自己一露面就会被控制,然后押解回昆明。但他觉得这个
险值得一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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