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捷是在陈子平的葬礼接近尾声时才出现的,天色已近黄昏。
他已经在外围观察了很长时间。对他来说,要认出哪些人是便衣警察轻而易举。
发现包胜光的时候他有些高兴,这就对了,包胜光一定是上级派来“抓”他回昆明
的。只要他不下命令,西双版纳警方的人就算认出他,也不会贸然动手。在如此盛
大的一个葬礼上,包胜光应该不会下令公开对自己进行控制,他相信,这点儿小面
子,包指导还是会给他留的。
安捷朝房叔伸出右手,房叔迟疑着没有伸手,他不认识这个精壮的男人。安捷
凑近他的耳朵,轻声报出了广东老板的名字。房叔皱起了眉头,咕哝道:“你怎么
还不走?”安捷说:“大哥遇到不幸,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总该来上炷香嘛。”这
句话他故意说得有些响亮,果然,陈子安和宋歌都朝他转过脸来。
陈子安仔细地打量着安捷,问房叔:“他是谁?”
房叔支支吾吾:“生意上的一个朋友。”
安捷没有理会人群中包胜光注视他的目光,立即转向陈子安:“兄弟,我叫安
捷,从广东来。我们老板跟大哥是老朋友。”
陈子安看了看宋歌,又看了看房叔。
房叔不置可否地哼哼了两声。宋歌打量安捷的目光,幽幽怨怨而又风情万种,
这倒不是说宋歌对安捷一见钟情,而是她混迹江湖多年早已养成的习惯。
安捷抓住时机,接着对陈子安说:“兄弟,我们老板专程安排我过来跟大哥谈
一笔大生意,没想到……”
陈子安应该是对安捷提到的“广东”、“大生意”产生了兴趣,懒洋洋地翻了
翻眼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捷立即重复道:“我叫安捷。”他压低了声音,“当然,你去查我住的酒店,
肯定查不到这个名字。”
陈子安似笑非笑:“你姓安?”
安捷点头。
“我叫陈子安。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安字,我们有缘。”陈子安说着朝安捷伸
出了右手。
安捷迅速而有力地跟他握了一下手。
“这两天不走吧?给我留个电话。”陈子安收回手,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的电话,房叔那里有。”安捷努力让自己提到房叔两个字的时候,显得毕
恭毕敬。
“我是说,给我留个电话。”陈子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与陈子安互换了手机号码,目送他、宋歌和房叔在一帮兄弟的簇拥下离开后,
安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这时,他感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而且碰
了碰他的右手。
他知道,那个人只能是包胜光。安捷离开举行葬礼的大佛堂,上了包胜光驾驶
的黑色轿车。
包胜光在一家竹林深处的傣味餐馆订了个雅间,点了几个精致的小菜。他开口
第一句话说的是:“安哥,我请客,不报账。”
安捷笑了笑:“接下来你就该说,安哥,给兄弟一个面子,跟我回昆明吧。”
包胜光却没笑,正色说:“不错,刚才在佛堂里,我已经让人订了咱俩今晚回
昆明的机票。你领出来的枪,先交到州局,租的那辆车,钥匙留下,我让西双版纳
的朋友帮你开回昆明。”
安捷依然笑容满面:“我要是不喜欢坐飞机呢?”
包指导的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我也不喜欢坐飞机,但是这趟飞机,咱俩都
非坐不可。有人会拿着枪,顶着我们的后腰,把我们送上飞机的。”
安捷笑得更开心了:“不是有人,而是你会拿着枪,顶着我的后腰,把我押上
飞机吧?可是你忘了,坐飞机是不能带枪的。”
包胜光一时语塞,安捷吃了一口菜,悠悠地说:“你觉得老大死了,案子不办
了,对吗?”
包胜光受不了安捷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压着嗓子吼道:“安哥,你惹下大麻
烦了,知道吗?马上跟我回去还能有救,再这样乱搞,丢饭碗是小事,搞不好要坐
牢的。”
安捷轻蔑地一笑:“这件事,我还真就干定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搞。你
想想,大陈死了,小陈接手,除了生意和女人,他还会接手什么?”
包胜光明白安捷说的是囤积在陈子平手里的毒品。
“他恐怕不敢。”包胜光说。
“你再想想,如果小陈接手,他从来没做过这种生意,一定急于出手;如果他
没有接手,那货就囤在房叔手里,这批货本该是小陈的,房叔窝下了货,也一定会
尽快出手变现,带钱跑路。我们现在收手,错过了战机,不管是小陈出货以后收手,
还是房叔出货之后跑路,我们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包指导不得不承认安捷说得有理,但他坚持,案子办不办,怎么办,他都作不
了主,他的任务只是把安捷带回去。
“小包,我郑重地请你报告上级,这个案子,貌似还没有开始,但其实已经到
了最关键的节点。我请求让我继续执行任务,至于我犯的错误,案子结束之后,我
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安捷凝重的表情让包胜光沉默了。
就在这时,安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子安”!
包胜光静静地等着安捷打完了电话。
“陈子安约我半小时后见面,就在宋歌的洗头屋。”安捷低声说。
包胜光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去吧……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哥,亲
哥,千万跟我保持联系!”
陈子安说:“安总……”
安捷立即打断了他:“可别叫我安总,您才是老总,我不过是个跑腿儿的,广
东人叫马仔。您看得起我,就叫我老安吧。”
陈子安自负地笑笑:“这个世界上,谁是老板,谁是马仔?我看每个人都是马
仔,钱的马仔。”
陈子安毕业于云南民族大学东语系,学的是泰国语,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也算
是个文化人了。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哥哥陈子平做生意已经发了财,开了家木材进
出口公司,让陈子安去经营,而且全部股份都算在陈子安的名下。
安捷笑了笑:“陈总说得有道理。不过,你们做老板的,是玩儿钱,我们做马
仔的,是被钱玩儿。”
陈子安换了个话题:“安老板前几天去小宋那里做了头发,听说很不满意,来,
小宋,给你安大哥重新做一个。”
宋歌立即殷勤地迎了上来。
安捷注意到,“美美”洗头屋已经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店员们也早已
不见了。厅堂里除了陈子安、宋歌和他,只有一个精壮的汉子,远远地坐在门后的
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那应该是陈子安的保镖。毕竟,哥哥刚刚被人枪杀,他不
得不防一手。
宋歌给安捷理发的时候,安捷感到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撩动着自己的耳垂。这
是一个挑逗的信号。陈子安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安捷聊着天,他们都小心翼翼地
避开任何可能与毒品发生关联的字眼。安捷明白陈子安是想摸摸自己的底细,于是
含含混混地暗示陈子安:自己当了五年陆军特种兵,退伍后找不到事做,跟朋友到
了广东,认识了现在的老板。先是做保镖,时间长了,老板见他做事稳重,逐渐安
排他代理一些大生意。安捷注意到,自己说到特种兵的时候,宋歌的手指有一丝慌
乱。
理完发,洗好头,陈子安暗示安捷可以走了。临别时,他说了两遍让安捷在西
双版纳多玩儿两天,等忙过哥哥的丧事再好好聚一聚。安捷迈步走出店门时,注意
到宋歌朝自己甜甜地笑了笑,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某些小秘密。安捷若无其事
地朝她笑了笑。
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安捷一边走路,一边给包指导打了个电话,简单通报了
自己和陈子安见面的情况。他强调,陈子安似乎并不相信他哥哥留下来的“老人”,
无论是房叔还是宋歌。他似乎急于找到一些“可用”的人。安捷问包胜光上级的意
见是什么。他听到包胜光在电话那端咽了几口唾沫:“我跟头儿说,你太厉害,我
把你跟丢了。”
安捷笑了。
他走到停车场,把吉普车开出来。安捷预感到,这个夜晚,注定还有些事情要
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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