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宋歌不是一个人走的,陈子安叫来了房叔,让他亲自开车送她回家。枪杀陈子
平的凶手没有找到之前,宋歌知道,陈子安不会让她离开他们的视线。
陈子平一死,宋歌立即明白,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投向陈子安的怀抱。陈子
平活着的时候,陈子安对她这个“二嫂”彬彬有礼,从未表现出对她有什么非分的
想法。但是宋歌很自信,只要是男人,她就没见过还有谁能够拒绝美女主动投怀送
抱。然而几天下来,宋歌很失望,陈子安对她露骨的表现似乎浑然不觉,有时看她
一眼,眼神中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恶狼般的凶光。难道他已经知道老板是怎么死的
了?他暂时不向自己下手,是因为报了警,怕惹上麻烦?还是要慢慢折磨自己,就
像猫玩老鼠,玩够了之后再慢慢弄死自己?
与陈子安的表现不同,陈子平一死,宋歌就感到房叔对自己蠢蠢欲动。
车开到楼下,宋歌甜甜地叫了一声房叔,说我自己上去吧,谢谢房叔。房叔却
笑嘻嘻地说,子安交代了,我得亲自把你送上楼,还要亲自把你的门关好,你可是
我们的小宝贝哟,哪里碰掉了一块儿皮,房叔我都心疼喔。
果然,房叔把宋歌送进房间后,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先是让宋歌泡茶,接
着又走到酒架前,取下一瓶红酒,叫她找两个杯子,陪房叔喝一杯。
宋歌当然不敢得罪房叔,只得找出酒杯来,坐了陪他喝。房叔喝得很快,宋歌
浅浅地、一口一口地抿。半瓶红酒下肚,房叔的手脚便不老实起来,先是挨挨蹭蹭
地和宋歌挤到一只沙发上,继而就搂住了她的肩膀。宋歌有些着急,她不喜欢这个
老头子倒是其次,她最担心的是,陈子安一旦知道自己被这个老家伙得了手,就更
不可能接纳她了。宋歌从小就看着老妈玉香凭借各种各样的男人“帮忙”,才衣食
无忧地活到现在,才让她这个没爹的孩子吃穿不愁地长到了十六岁。靠住一个有钱
有势的男人,几乎是宋歌能够开心享乐地活下去的唯一选择,但这个男人,绝对不
可能是房叔。
她半真半假地推开房叔,站起身来,开了句恶毒的玩笑:“房叔,你做这种事
情,就不怕老板的阴魂来找你?”
房叔借酒壮了胆,嘎嘎地笑着:“阴魂?你房叔我当年打仗的时候,杀死多少
人,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哪个阴魂来找过我。”房叔说着就站起来,绕到宋歌的身
后,把她搂住了。
宋歌毕竟是江湖中人,赶紧大叫:“不行房叔,我这几天身上不干净。”
房叔可不吃这一套,把宋歌搂得更紧了,贴着她的耳朵说:“不干净?房叔我
就喜欢你这种不干净的小东西。”说着,在宋歌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就在房叔把宋歌摁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宋歌的手机突然惊天动地地响起。趁房
叔一惊,宋歌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机铃声让房叔记起了自己监视宋歌的任务。他没
有阻止宋歌接听手机,而是走到宋歌身边,屏气凝神,想听清给宋歌打电话的人说
了些什么。
宋歌很快地说:“好的,你上来吧!”就挂断了电话。
房叔厉声问:“谁?”
宋歌却笑而不答。不到一分钟,门铃响了。
宋歌飞快地把房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是一身黑衣的安捷。
宋歌笑得几乎把脑袋拱进了安捷的怀抱,一迭声地说:“请进请进。来来来,
坐。喝茶还是喝酒?”
安捷稳稳地在沙发上坐下,只说了一个字:“茶!”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了
房叔。房叔的眼神有一丝的慌乱,赶紧避开了安捷的眼锋。
十分钟后,房叔主动告辞。宋歌风姿绰约地把房叔送到了门口,腻腻地说房叔
再见,还在他的腮帮上“啵”地亲了一口。
房叔的脸都绿了。
宋歌关好房门,一转身,轻盈地坐到安捷的沙发扶手上,笑模笑样地问:“你
怎么来了?”
安捷不看宋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我一直在盯着你。”
宋歌故作大惊小怪:“是吗?看上我了?”
安捷没有说话。
宋歌站起来,在电视机前百媚千娇地转了个圈:“我很漂亮,是吗?”
安捷点头。
“你很性急?”宋歌又问。
安捷指了指茶杯:“茶凉了。”
宋歌蝴蝶一般翩然飞舞到安捷身旁坐下,“知道吗?很多人比你还要性急,可
是他们都不敢。”
“听说你不但理发理得好,泡茶的手艺也不错。”
宋歌咬了咬下嘴唇,安捷的心突然怦地猛跳了几下,宋歌这个动作,很像张雯。
“我告诉你,想泡我,你会死得很快。”这话是宋歌咬着嘴皮子说出来的。
“如果现在不是我坐在这里,你恐怕死得比我更快。”这话是安捷冷笑着,从
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歌当然明白安捷的意思,赶快笑着说:“是啊是啊,我是要好好谢谢你呀,
安大哥,可是今天不行,我身上不干净。”
安捷淡淡地笑了:“你想多了。”
宋歌瞪大了眼睛:“那你什么意思?”
安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才慢吞吞地说道:“我大老远地从广东
过来,生意还没有做成,我不想看着你们自己先乱起来,那样,我的生意可能就永
远做不成了。我不想白跑一趟。”
说这些话的时候,安捷心想,我说的好像是真话喔!
星期五的黄昏,张雯骑了电瓶车去接安安。站在电瓶车的踏板上,安安问:
“吴伯伯呢?吴伯伯为什么不开大汽车来接我?”张雯没好气地说:“吴伯伯,吴
伯伯,他又不是你爸!凭什么要来接你。”安安又问:“爸爸呢?”张雯说:“出
差了。”安安“喔”了一声,他早就习惯了这个被称为爸爸的男人无缘无故地消失
一年半载。过了一会儿,安安又问:“爸爸为什么不开大汽车呢?”张雯随口说:
“你爸爸穷,买不起大汽车,行了吧!”
张雯不想做饭,带安安去吃了肯德基。回家后,安安看动画片,张雯收拾屋子,
把准备洗的衣物找出来,按外衣内衣、深色浅色分门别类整理好。安安一个人看动
画片觉得无趣,跑到卧室缠着张雯陪他一起看。张雯答应着:“等妈妈把衣服放进
洗衣机,就来陪你看。”衣柜门开着,小孩子大概都有钻衣柜的爱好,张雯一转身,
安安就钻进了衣柜里。张雯叫他快出来,安安抱着一个纸盒子钻出来,把纸盒往地
上一扔,大叫:“妈妈,妈妈,这是什么宝贝?”
张雯还没来得及把盒子抢过来,安安已经掀开了盒盖,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出
现在母子面前。
张雯愣住了。
“我们学校那些看大门的叔叔也有这样的衣服。”安安说。
孩子的话像一把锥子,扎得张雯的心抽着疼起来。她把纸盒盖上,塞回到衣柜
里,拉着安安的手,走出卧室,来到阳台上的小书房,在红色帆布椅上坐下,让安
安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安安,听妈妈说,你爸爸不是看大门的,他是警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警察。”
就在儿子翻到安捷警服的那一瞬间,张雯下了决心,她要告诉儿子,他有一个值得
骄傲的爸爸。
“我不信!”安安大叫起来,从张雯的膝盖上蹦了下去。他学着警匪片里警察
打枪的动作,跑来跑去,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警察叔叔可威风了,抓坏人,打
仗。我爸啥也不会,他是个笨蛋。”
张雯生气了,大喝道:“安安,过来,站好!”
安安吓了一跳,他发现妈妈的脸色很严肃,赶紧跑到妈妈面前站好。
张雯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镜框。镜框里是她和安
捷的结婚照。照片上张雯笑得像三月的桃花一般灿烂,身着警服的安捷干练而帅气。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张雯的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她拿着镜框,重新走到红色帆布椅前坐下,叫过安安,指着相片上的自己问:
“这是谁?”
“妈妈。”
她又指着穿警服的安捷:“这个呢?”
安安迟疑了一下,才说:“爸爸。”
张雯说:“这下你相信了吧?你爸爸真的是警察,他抓了很多坏人。如果不把
那些坏人抓起来,他们就会害更多人,特别是像你们这样的小朋友。”
安安仿佛一下子理解不了妈妈的意思,他盯着张雯手里的照片,疑惑地问:
“我在哪里?”
张雯扑哧笑了,鼻头再次一酸,眼泪差点儿流出来。
“安安嘛……安安还在妈妈肚子里呢!”
张雯把结婚照收好,陪着安安看了一会儿动画片,安安的困劲儿上来了。张雯
带儿子去洗澡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惊,手脚顿时僵住了。她太清楚安捷
的工作性质了,她怎么能让孩子知道安捷的真实身份呢?孩子都喜欢炫耀,要是安
安在学校里逢人便说他爸爸是警察,那可怎么办啊?
“安安,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你爸爸是警察,记住了吗?”张
雯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安安迷迷糊糊地问。
“不为什么。你只要记得,千万不能跟人说!如果你告诉别人你爸爸是警察…
…”张雯咬住了下嘴唇,“你爸爸,你爸爸……可能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六岁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妈妈的心情,仍然问:“吴伯伯也不能告诉么?老师
也不能告诉么?小勇、小丽也不能告诉么?”
张雯气急败坏地在儿子的光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安安你听好了!不能
说就是不能说,谁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安安被打疼了,咧了咧嘴,想哭,突然看到妈妈正在流眼泪,吓坏了,赶紧拿
小手去抹妈妈的脸:“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安安听话,安安不说。”
张雯抹了一把眼泪,仍然不放心,再次问道:“安安不说什么?”
安安认真地说:“安安不说爸爸是警察,不说爸爸是警察。”
把儿子哄睡以后,张雯坐在红色帆布椅上,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她突然想起来,
下班时吴主任跟她聊了几句,她告诉吴主任,安捷又出差了。吴主任当然不知道安
捷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张雯的先生是一个常年在外帮人看矿山守工地的小生意
人。听说安捷不在家,吴主任顿时兴奋起来,主动提出要和张雯一起去接孩子。张
雯婉拒后,他又提出,星期天,还是他来送安安去学武术。张雯“嗯嗯”着,没有
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
张雯很清楚,吴主任对自己是“有想法”的,但是她同样很清楚,像吴主任那
样有家有小、有钱有势的中年男人,无非是想玩玩而已。她不可能让他得手,但又
不敢得罪他。“康美”毕竟是私人医院,在老板眼里,一百个护士都顶不上一个吴
主任那样的专家,专家就是医院的摇钱树啊!更何况吴主任还有一个在省卫生厅当
科长的老婆,那简直就是医院的保护伞。2002年,张雯从红河卫校毕业到昆明找工
作,应聘到一家私营医院,那个姓魏的主任简直就是个禽兽,对十九岁的张雯百般
骚扰,仿佛所有的小护士都理所当然应该陪他睡觉。张雯一怒之下跑到院长办公室,
声泪俱下地控告魏主任,结果却是院长多给她发了一个月工资,让她卷铺盖滚蛋。
好在吴主任还不是那种特别混蛋的家伙,他顶多就是趁人不备,挨挨蹭蹭占点
儿张雯的小便宜;或者科室组织活动,吃完饭去KTV 唱歌搂着张雯跳舞的时候手脚
不老实。安捷不在家,安安读寄宿制幼儿园,有时吴主任也开车送张雯回家,但张
雯从来没让他进过自己的家门。其实张雯对这种衣冠楚楚、人模狗样、貌似成功却
内心猥琐的中年男人充满了厌恶,只要想想跟这种男人发生性关系,张雯就恶心得
想呕吐。她最担心的是上夜班的时候,吴主任对她霸王硬上弓。她如果拒绝,吴主
任肯定会想办法把她赶出“康美”,但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顺从,一旦安捷知道了
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甚至担心安捷会一枪蹦了姓吴的。
张雯对付吴主任的办法是,时不时“麻烦”一下吴主任,让他觉得自己对他的
帮助似乎很需要,在工作上也尽量和吴主任保持一致,有意无意地让同事们觉得她
和吴主任是“一家人”,对吴主任一些稍稍出格的举动,她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
纳。有一次,她在电视里看到有个冒险家端着一根长竿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横穿大峡
谷的钢索,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走钢索的人,如果碰巧吹来一阵大风,或者脚下
稍有闪失,她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不知道是担心安安会在吴主任面前说出爸爸是警察,还是觉得安捷不在家,自
己要尽可能避免与吴主任单独相处,张雯给吴主任发了条短信,婉言谢绝了星期天
送安安去学武术的事。吴主任没有回复她的短信。
张雯握着手机,坐在红色帆布椅上。夜深了,淡淡的凉意浸透铝合金窗,张雯
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她忍不住拨出了安捷“生活手机”的号码。
电脑提示音:“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存在,请查对后再拨。”
这种孤苦伶仃之痛,对张雯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只是在这个春城六月的午
夜时分,心痛似乎来得更猛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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