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包胜光用墨镜遮住半张脸,穿了条花花绿绿的大裤衩,勾着脖子左顾右盼地走
进曼听公园深处的茶室。他摘下墨镜扔到桌子上,对早已在此等候的安捷又是摇头
又是叹息:“哥,你真是我哥。我越来越看不懂你究竟想怎么搞了,居然在宋歌那
里待了一夜,你不怕违反纪律,也不怕得病啊——那种女人!”
安捷笑而不答。
包胜光向上级报告了安捷的想法,支队长仍然要求安捷中止行动,马上回昆明。
但包胜光听出支队长的态度似乎已不再那么坚决,他决定暂时不要打断安捷的行动。
包胜光觉得,安捷的动作越搞越大,就这样没有任何结果地回到昆明,肯定吃不了
兜着走,他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师傅栽个大跟斗。
包胜光向安捷通报了西双版纳警方侦办陈子平被枪杀一案的最新进展——2011
年,宋歌在蹦迪时认识了一个名叫岩坎的人,此人系境外民族地方武装的小头目,
比宋歌大四岁,人长得帅,而且谎称自己是境外某“司令”的公子,一来二去赢得
了宋歌的芳心,两人迅速打得火热。陈子平被枪杀那天晚上,应该是无意中将宋歌
和岩坎捉奸在床,陈子平勃然大怒,扇了宋歌的耳光,而且与岩坎发生了打斗。陈
子平显然不是岩坎的对手,被岩坎打倒后,应该是放了狠话,说无论如何都要取岩
坎性命,结果岩坎怒杀陈子平。据可靠情报,岩坎已潜逃境外躲藏。
另据侦查,陈子平生前大约还有一百公斤海洛因囤积在境内某秘密据点。房叔
应该已经把这批毒品移交给了陈子安,至于毒品藏在什么地方,很可能只有房叔和
陈子安两个人知道。
“这一百公斤毒品如果流到内地,又要害死多少人,毁灭多少个家庭啊!”包
指导一脸沉痛地说。
“这个就不用你包指导给我上政治课了吧?”安捷反问,“你的意思是,上级
已经同意我继续行动,最直接的目标就是打掉这一百公斤海洛因?”
包胜光摇头:“哥,我可没这样说。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你,我什么也没
跟你说过。拜拜了大哥。”包胜光说完,抓起墨镜,扣到脸上,勾头缩脑地走了。
房叔气急败坏地向陈子安告密,说是安捷在小宋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陈子安
的反应远远出乎房叔的意料。陈子安说:“是吗?好啊!姓安的本事不小啊。一个
长年在外面跑的单身男人,一个老公刚死不久的单身女人,一个帅哥,一个美女,
干柴烈火,让他们烧去吧!”房叔的鼻子立马就气歪了。
房叔消失以后,陈子安给宋歌打了一通电话。他没有提安捷在宋歌那儿过夜的
事情,而是交代她必须保持跟这个广东马仔的联系。宋歌迫不及待地向陈子安报告
:姓安的说了,他想做成生意,不想白跑一趟。陈子安却没有再说什么。
宋歌约安捷喝咖啡,戴了个黑色的面纱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等安捷。安捷说,我
不喝咖啡,喝茶,熟普洱。茶和咖啡端上来之后,安捷抿嘴浅笑。宋歌问他笑什么,
他指着宋歌的面纱说:“在西方,只有参加葬礼才戴这玩意儿。”宋歌的脸烧得通
红,赶紧把面纱取下来扔到椅子上。
“你好像很有学问喔?”宋歌的眼波里像是有两条小金鱼在游动。
“没事儿的时候,喜欢看碟。”
两人聊了一会儿电影,安捷漫不经心地问:“有部电影,叫《不忠》,看过没
有?”
宋歌不明白安捷说的是哪两个字,安捷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给她看。
宋歌眼睛里的小金鱼停止了游动,她问:“讲什么的?”
安捷的眼神像一张网,坚定地要把宋歌眼里的小金鱼网住:“讲的是一个名叫
康妮的女人,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帅哥,然后迅速地跟这个神秘帅哥搞到一起,对她
老公,康妮一次又一次地撒谎。后来,康妮的老公把她的小情人干掉了……”一丝
约略有些诡秘的微笑在安捷的脸上弥漫开来。
“你想说什么?”宋歌有些紧张。
“我只想告诉你,这部电影很好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买张碟看。”
“我不喜欢看外国电影,又要看画面,又要看字幕,忙不过来。”
“这部电影,我建议你一定要看。另外,我听说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这
个外乡人都能听到,陈子安肯定也会听到。如果你不想看电影,最好去找找陈子安,
把你们两个人都听说过的事情好好谈一谈。”安捷一边说,一边把手摁到了宋歌搁
在桌面上的手上。
宋歌的眼珠子像两只小麻雀,蹦来跳去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咬
住了下嘴唇。
那天夜里,宋歌把陈子安约到了自己家里。她跪在陈子安的脚下,一边呜呜地
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如何认识岩坎,如何跟岩坎偷情,如何被陈子平撞上,
以及岩坎如何枪杀陈子平之后逃走的全过程。在她诉说的过程中,陈子安一直没有
说话,仿佛这个故事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得比宋歌还要详细。最后,宋歌抱住了
陈子安的腿,一遍又一遍地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陈子安
伸出手,缓缓抚摸着宋歌的头发,喃喃自语一般:“这就对了嘛!”
宋歌顺势把自己的脸埋到了陈子安的大腿上,她的眼泪打湿了陈子安的裤腿。
正当宋歌以为某些事情即将顺理成章地发生时,陈子安突然站起,飞起一脚把宋歌
踢开。
“你给我听好了!你他妈的就是我哥的一条狗!你害死了我哥,我现在还不想
收拾你。不过,你给我记好了,你欠我哥一条命!”
陈子安说罢,整理了一下衣衫,离开了宋歌的屋子。
奇怪的是,骂过宋歌之后,陈子安对她的态度却发生了空前的变化。不但出席
任何公开场合都带着宋歌,而且经常当众表现出对宋歌的亲昵。在江湖上,陈子安
不过是个新手,他认为宋歌已经把隐情向他“坦白交代”,于是成了可以信赖的亲
信。
这是安捷的分析。
陈子安对安捷依然很热情,虽然当安捷试探性地提到“生意”时,陈子安断然
表示他不知道安捷想做什么生意,不过他表示,如果安捷的手头比较紧,可以给他
当一段时间司机。陈子安接手了其兄的好几辆豪华车,看起来,他的确需要保镖兼
司机。当他答应付给安捷一万块作为一个月的劳务费时,安捷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安捷通过包胜光向上级报告,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包胜光却好几天
没有联络安捷。安捷主观地认为,上级是默许了他的行动。
安捷很快了解到,陈子安最大的爱好是炒股票。2012年5 月,上证综指冲到两
千四百点时,陈子安错判形势,把木材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进了股市。A 股随
后一路下滑,陈子安的股票被深套,木材公司资金链几乎断裂;接手哥哥的财产和
项目后,陈子安又将所有的“活钱”都用来补仓,A 股继续下滑,陈子安的股票几
乎已被套死。
除了炒股票,陈子安另一个爱好是赌博。赌徒们都知道他刚刚继承了巨额财产,
变着法子约他参赌,一点儿一点儿把他的腰包掏空。陈子安也知道赌徒们在做局害
他,可他赌得已经上了瘾,根本无法抽身。
这天,陈子安叫安捷开了辆“路虎”越野车,送他和宋歌去玩玩。秘密赌场位
于“天安大商场”的顶楼,安捷把他们送到楼下后,把车停好,无所事事地在商场
里闲逛起来。
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魔力牵引着安捷,他发现自己站在摆满玩具的货架前。他
一眼就看中了一架漂亮的遥控直升机。那个阳光明亮得让人眼睛发酸的午后,那片
青翠得几乎发黑的草地,草地上的红色帆布椅,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和奔跑的孩子,
就那样突如其来地闯入安捷的脑海之中。孩子哭喊着让他滚蛋,骂他什么都不会的
声音,也异常清晰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安捷禁不住拿起玩具直升机,摩挲着。售货员立即殷勤地迎上来,介绍着性能
和价格。安捷刚要把遥控直升机放下,突然听到宋歌甜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哥,喜欢啊,想买一个给你儿子玩啊?”
安捷拿着玩具直升机的手霎时僵硬。难道陈子安已经对自己进行了秘密调查,
发现自己在昆明有妻有子?无论如何,在这种事情上,绝对不能撒谎。他很快不动
声色地笑了笑:“喜欢是喜欢,可我这种一年到头都在外边漂着的人,什么时候能
够回去看看儿子啊,算了!”
“喜欢就买下嘛!”宋歌说着从安捷的手里接过直升机,“真的很漂亮喔。我
来买,送给你儿子。”
宋歌这样一说,安捷只得赶快掏出钱包,自己去付了款。七百九十九元,有一
个漂亮的迷彩背包,可以把直升机收起来背在肩上。
那天陈子安赢了点儿钱,心情很好。离开商场时,安捷开车,他和宋歌坐在后
排。陈子安注意到了搁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玩具直升机。宋歌笑得像一只被猎人套中
了的山雀:“安大哥可是个新好男人哟,出门在外,还想着给儿子买玩具。”陈子
安笑嘻嘻地骂道:“说什么屁话!你以为我们这些男人,都是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坏
东西?”宋歌趁机探过头,在陈子安的脸上亲了一口。陈子安把她推开,问安捷:
“家里还好吗?”
安捷沉沉地叹了口气:“要是家里还好,谁愿意成天在外边跑啊?老婆是临时
工,儿子没人带,只能送去读寄宿制幼儿园,六岁的孩子,可怜啊!老婆一个月挣
的工资,还不够儿子上学的开销……”
陈子安打断了他,问道:“家在广东?”
安捷显得越发伤感,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昆明!”
安捷的感伤似乎触动了陈子安,他伸手拍了拍安捷的肩膀,也叹了口气。
“是啊,不容易,都不容易。”陈子安说。
事实上,正是那天在车上的一番交谈,让陈子安对安捷产生了进一步的兴趣。
这个男人敢于把自己在昆明有家有小的消息透露给他,看来是诚心诚意地想和他做
成生意。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那天晚上,他分别约见了宋歌和房叔,让他们想办
法去调查这个男人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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