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以前,张雯黑白颠倒白班夜班轮着上,也从来不会失眠,然而就在三天前,她
却整整一夜无法入眠。以前安捷执行任务,最长的一次七个月没有回家,她虽然担
心,可仍然吃得下睡得着,从来不像这次。她无法将宋歌那种看起来傻傻的、纯纯
的、好吃贪玩的小姑娘跟毒贩两个字联系到一起,但是张雯相信,她就是毒贩。
因为失眠神思恍惚,第二天上班时,一名新来的护士配错了输液用的药,作为
护士长,审核时她集中不了注意力,随手就签了字。液体输下去,患者出现不良反
应,所幸处理得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按规定,就凭这一件事,老板就可以砸
张雯的饭碗,科主任吴志文发了话,这事就算过去了,谁也不许说出去,以免有损
医院声誉。她知道,吴志文这是在“保护”她。她一方面感激吴志文,另一方面又
愈发忧虑,她欠吴志文的越多,就越怕吴志文“来真格的”。
不得已,她只得想办法弄了一些比较温和的、帮助睡眠的药物,靠吃药来强迫
自己睡觉。她强忍着,不给安捷打电话或发短信,她怕自己的电话和短信给安捷造
成不必要的麻烦,更无法忍受那种手机关机或无人应答,短信发出去如同泥牛入海
的空白和等待。
除了精神上的紧张,生活中的困难也步步紧逼。已经是六月底,再过一个月,
寄宿制幼儿园就要放假。假期中谁来带儿子?把儿子送回红河老家,请父母帮忙照
看吗?张雯当年从卫校毕业,拒绝去云锡职工医院当护士,固执地要到昆明打工。
云锡医院的那个护士岗位是父母费了天大的力气,又是求人又是送礼给她找的,可
她却拒绝了。从那以后,张雯和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她是个好强的人,这些年,
一个人带孩子,从来不求父母。张雯在心里叹气,如果七月底安捷再不回来,也只
有搁下脸面,请父母帮忙了。
更烦心的是,九月一开学,安安就要上小学了。孩子上小学是件大事,要上好
的小学,不但要交几万块钱择校费,还要托人找关系。她不想再麻烦吴志文,从内
心深处讲,她巴不得离开这家医院,永远别再见到这个男人。可是她只能苦笑,离
开这家医院,她又上哪儿去找工作?到哪儿去当护士长呢?
她越是想这些事,就越是睡不着;越是睡不着,就越是想。她只有加大服药剂
量。她想,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那些药弄成疯子或者傻子。
这天,张雯家里来了两位客人。其中年轻的一位是安捷的同事,他们在一起吃
过几次饭,另一位精壮的中年人,张雯只是依稀有点儿印象。年轻人叫过“嫂子”,
介绍中年人:“这是我们支队长。”
张雯请客人坐下,烧水泡茶的时候,她把水洒了一地。她的脑子里不停地浮现
着一部想不起名字的电影,那些美国大兵,他们去欧洲和德国人作战……他们的长
官,神情肃穆地敲开他们的家门,悲痛地告诉他们的家人:亲爱的夫人,您的先生,
他在战场上表现很英勇……
还好,支队长前来通报的并不是安捷牺牲的消息。她迷迷糊糊地听支队长介绍,
安捷正在执行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的任务,很可能危及家人的安全。为了避免
不必要的牺牲——是的,他用的是“牺牲”这个词——经上级批准,张雯必须马上
搬家,安安也必须立即转学。新的房子,单位已经租下了,安安要上的学校,单位
正在联系……
张雯梦游一般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她傻乎乎地笑了笑,说:“领导喝茶啊!”
却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走出客厅,来到阳台,捧着茶杯在那把已经褪了色的红色帆
布椅上坐下来。
支队长和年轻警官对视了一眼后,缓步走到张雯身边:“张雯同志……”
支队长刚一开口,就被张雯打断:“我不搬家,安安也不转学。”张雯不看支
队长,而是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支队长觉得奇怪,“搬家和转学的事情,是很麻烦,可是为了你
们的安全……”
张雯再次打断了支队长:“我说过了,不搬家,不转学。那个女人,她认识我,
也认识安安,她知道我们家在这里。要是她再到昆明来,发现我们搬家了,安安转
学了,她会怎么想?她如果给我打电话,我接还是不接?如果接了,我又该怎么对
她说?要是不接,家搬走了,孩子转学了,老婆也不接电话了,他们一定会怀疑安
捷。安捷要是被他们怀疑上了,是不是就没命了?”
张雯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推理和判断当中,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已经看到了
安捷遭遇不幸的现场;她的瞳孔慢慢缩小,聚焦到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
自己的支队长身上。
“不搬家,不转学,我不怕他们,安安也不怕。只要安捷没事,我们啥都不怕。”
支队长垂首看着张雯,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才说:“你们……实在是受苦了,
对……不起!”
他同意了张雯不搬家不转学的决定:“我会派人不间断地对你和安安实施跟踪
保护,请你放心。”支队长承诺。
“我杀不了这个人,你……”安捷同样用两根手指压住岩坎的照片,把它推还
给陈子安,“也没有一百万。”
“我没有一百万,是房叔告诉你的?”陈子安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似
乎他早已料到安捷会拒绝他的建议。
安捷摇头:“只要放出话去,谁杀了这个人,你给一百万,我想不出三天,就
会有人提了他的人头来见你,你又何必找我?当然,如果有人提了他的人头来,你
拿不出一百万,恐怕你的人头就麻烦了。”
陈子安转了转眼珠子,他不得不承认安捷说得有理。
“那我为什么还要请你去杀人?”
“你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种见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人。老板你是有学问的
人,知道跟那种人打交道,不安全。”安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原本铁青的脸色
也渐趋缓和。
陈子安把岩坎的照片收进抽屉,却又拿出一张报纸来。他没有将报纸递给安捷,
而是竖起来,把报纸上登载的照片展示给安捷看。
安捷只看了一眼,心脏猛然抽紧。
那是杜斌受审的新闻图片。
“这个人,你认识?”陈子安的身体微微前俯,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只猫,伸出
爪子,把一只小老鼠摁到地上。
安捷不置可否。
“有人说,他跟你做过生意。他被警察抓了,很快就会死。”陈子安把报纸反
扣到桌面上,翻着眼皮,仔细观察着安捷的反应。
安捷紧盯着陈子安的脸:“不是有人说,我可以肯定,是房叔说的。老板,这
件事情,我跟你说不清楚。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是怎么回事,请你把房叔找来,我们
当面谈。”
陈子安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间摆了办公桌椅,里间是个卧室。陈子安轻轻敲
了两下桌子,房叔像个幽灵一般慢吞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看来,他在那里已经待
了很长时间,而且一字不落地听到了陈子安和安捷的对话。
陈子安对房叔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房叔矜持地侧对着陈子安坐下。他的目光
掠过安捷时有一丝慌乱,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酒后发情大失颜面的缘故。
“不错,我认识这个人,他叫杜斌,是临沧的老板。他手里有货。”安捷待房
叔坐定之后,从容不迫地说道。
陈子安望向房叔。
房叔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特意做出威严而深沉的样子:“你跟他谈过生意,
我说得不错吧?”
安捷点头:“不错,是谈过,而且不止一次。就像我跟你,也谈过,而且也不
止一次。”
房叔又干咳了一声:“可是现在他就要死了,你却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不但
活得很好,而且还坐在这里,想和我继续谈生意。”
安捷敏锐地注意到,房叔只说了“我”,而没有提到“老板”,陈子安的脸上
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
“房叔您是老前辈,但是话恐怕不能这么说。比如我和你,我们的确谈过生意。
过上一段时间,你被黑猫抓了,挨了枪子,这就一定跟我有关系吗?”安捷的语气
貌似谦和,听起来却咄咄逼人。
房叔哑然失笑:“那当然,我要是死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陈子安皱起了眉头。
安捷也笑了:“如果你不小心,上了黑猫的套,你跟他们做生意,被他们抓了
杀了,关我屁事!”
房叔尚未反应过来,陈子安已经明白了安捷的意思。他插嘴问道:“你和那个
人没有做成生意?”
“如果他跟我做成了生意,他现在不但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丢不了命,也丢
不了脸。”安捷说着,若有若无地瞟了房叔一眼。
房叔当然明白安捷暗指的是他酒后发情的事情,脸上挂不住,微微低了头。
“他信不过我,反而信了钓鱼的猫。”安捷补充道。
“我看你就是黑猫!”房叔突然站起身来,指着安捷的鼻子大叫。
安捷早料到房叔会有这一手。他确信,房叔绝对不可能知道杜斌一案的详情,
不过是江湖传言杜斌中了警方的圈套,而碰巧有人看到自己跟杜斌接触过,两件事
被房叔联系到了一起,这只老狐狸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当然,仅仅是怀疑而已。
“扯那么多干吗?房叔你冷静冷静。你不想跟我做生意我知道,可是你也犯不
着说我就是黑猫,你想吓唬谁呀?而且老板在这里,做不做,恐怕由不得你。你不
就是恨我吗?不就是因为我三番五次坏了你跟小宋的好事儿吗?”稳稳当当坐在椅
子上的安捷连身子都没有晃动一下。
“放你娘的狗屁,我……我跟小宋,能有什么好事儿?”房叔被安捷戳到了痛
处,几乎把手指戳到了安捷的鼻尖上。
“要不,打个电话给小宋,我们当面问问?”安捷一脸讥诮的浅笑。
房叔还要咆哮,陈子安突然一声断喝:“够了!房叔,你坐下!”
在房叔的记忆里,陈家兄弟似乎从未这样呵斥过他,他微微有些吃惊,狠狠地
瞪了安捷一眼,坐回到椅子上。
“男人嘛,为什么总要为女人撕破脸皮呢?”陈子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
劝安捷和房叔。说完他转向房叔,“你走吧,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
陈子安的话让房叔彻底惊呆了,如果他起身礼貌地告辞,恐怕陈子安也会礼貌
地起身相送。但房叔失礼了,他也许忘记了,坐在他面前的,是念过大学的陈子安,
不是和他一起闯荡江湖多年,一起刀头上舔血、坟头上抢钱的陈子平。
他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好,好,子安,你翅膀硬了,连叔都不要了。好,我
走!”
陈子安冷冷地说道:“你是谁的叔?我啥时候多出来个亲叔?怕不是亲叔,是
亲爹吧?”
房叔的脸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恶狠狠地看看陈子安,又看看安捷,一跺脚,
走了。
那天夜里,陈子安和安捷商定了交易的若干细节。陈子安提出现钱现货,安捷
满口答应。他说:“我们老板也是这个意思,钱、货都不经老板的手,他是干净的。”
“我也是干净的。”陈子安笑着说。
“那当然。”安捷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房叔还是担心陈子安没经验,贸然和安捷做生意。他左思右想后,厚着脸皮,
找到陈子安,两个人关起门密谈。房叔先是训斥了陈子安一通:这种生意,以前都
是房叔一个人经办,就算出了事,也追不到陈子平的头上;现在陈子安直接出面做
这种生意,要真出了事,是要掉脑袋的。
陈子安耐着性子听房叔数落。他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想让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家
伙永远以陈家的恩人自居,真把自己当成他陈子安的亲爹亲叔。
房叔最后流下了眼泪,他说,他看着陈家兄弟长大,愿意一辈子跟着陈家兄弟,
替他们赚钱,给他们背黑锅,出了事就让他一个人扛。他重申了对安捷的怀疑,说
如果一定要做,这次还像以往那样,由他带人去完成交易,陈子安绝对不能出面,
就算真的失了手,死的也就他一个,陈子安不会有事……由于回忆往事并多次提到
了暴死的陈子平,陈子安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他扶住老泪纵横的房叔,对他说:
“房叔,我知道该怎么办。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等我手头宽松些,开家珠
宝店送你,算是我们兄弟报答你的。”
陈子安没有向房叔透露任何与交易有关的细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