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陈子安和安捷谈好的是先做十四公斤海洛因,一百四十万元人民币。情况通过
包胜光迅速上报后,侦查支队请示上级,并报请检察机关审批。上级认为陈氏贩毒
团伙走私毒品到境内藏匿,伺机贩卖获利,已经符合了走私、运输毒品罪的法律要
件,警方采取的行动,目的在于固定法律证据,批准利用这次机会端掉这个贩毒团
伙,缉获这批囤积在境内的毒品。
支队长飞赴景洪,亲自指挥抓捕行动。行动的原则是“控制下交付”、“见货
收网”。
交易的时间已经定下,就在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地点是边境小镇打洛的森林公
园。这个地方是陈子安亲自选定的。警方秘密勘察现场后发现,公园紧挨着邻国,
一道铁丝网就是两国分界线。不法分子常常把铁丝网剪开,无论是徒步还是骑摩托
车,都能够便捷地非法出入国境。陈子安选择这里作为交易地点,肯定是打算一有
风吹草动,立马丢货逃跑,利用我国警方未经许可不能擅自闯入邻国追捕的规定,
境外逃生。警方不能提前修补铁丝网,更不能强化巡逻防范,以免打草惊蛇,只能
加强秘密布控,确保万无一失。
安捷绝对不会给陈子安逃脱的机会。
子夜时分,安捷细心地擦亮了每一颗子弹,仔细地压进弹仓。子弹上膛后,他
把枪反插到后腰上。
沙发上搁着一个硕大的旅行箱,箱子里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四十万元人民
币。
茶几上有一瓶没有启封的威士忌,杰克·丹尼,美国最古老的威士忌品牌。安
捷早就知道这个牌子的威士忌,但从来没喝过。黄昏时从一家边贸小店经过,安捷
掏钱买了一瓶。
安捷久久地盯着那瓶威士忌,酒瓶在柔和的灯光下闪动着迷人的黄褐色光芒。
有一会儿,他看到的不是一瓶酒,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英姿
勃发,嘴角却若有若无地浮着一丝忧虑,一个接一个穿警服的人走过那张照片,把
杯子里的酒缓缓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他,安捷。
那张照片镶在一块小小的大理石墓碑上。
从十九岁考上公安大学算起,安捷当警察已经有十六个年头了,他不止一次参
加战友的追悼会,也不止一次到战友的墓碑前吊唁。他感到累了,累极了,他很想
躺下来,躺到那样一块石头后面去。他想,躺在那样一块石头后面,黑白照片里穿
警服的那个人是安静而体面的。
他抓住酒瓶站了起来,他没有打开酒瓶?母亲樱前丫破啃⌒牡夭氐搅松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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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伪造领导签字领枪领弹,就是为了实现战死疆场
的梦想;他几乎花光了“私房钱”租了一辆越野车,就是准备毒贩逃跑时,开车撞
向他们,和毒贩同归于尽。他问过包指导:“窝窝囊囊地活,与痛痛快快地死,哪
个更重要?”包指导没有回答他,而他自己,就在跟支队长说出“西双版纳那个案
子,我去”的时候,已经作出了选择。现实让他无可奈何,他必须做点儿什么来改
变属于他、属于他的妻子和儿子的现实。现实不给他的体面和尊严,他哪怕是死也
要获得。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将结束。
他决定给张雯打个电话,这是最后一个电话。
手机响起的时候,张雯正被助眠药物折磨得精神恍惚,她蜷缩在床上,看到手
机上那个没有被记入通讯录,却像刀子一般刻在她脑海里的号码在闪动,突然清醒
了过来。
她听到安捷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她嗯嗯着,挣扎着下床,她必须喝一杯凉水,才能让自己完全清醒。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告诉你,我挺好的。”安捷说。
“嗯嗯”,张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不说话,安捷也就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安捷问:“你在听吗?”
她立即说:“我在听……让我喝口水。”
她走到退色的红色帆布椅上坐下,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水。
“真的没什么事儿,就是,突然很想给你打个电话。”她听到安捷说。
“快回家了吧?事儿办得挺顺利?不然你不会打电话的。”喝了几口水之后,
张雯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话也说得连贯了。
一缕很好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照到电视机顶上。安捷粘好的玩具直
升机就搁在那里,沐浴着月光,像是静待着起飞的指令。
“快了……”安捷含混地说。
“事情完了就快回来吧,安安要放假了,你说,是送回个旧,还是送回昭通呢?”
“你决定吧!九月份,安安就要上小学了,你要和单位谈一谈,让组织出面,
给安安找个最好的小学。”
安捷的话让张雯有些不解,她问:“孩子上学的事情,单位也管吗?”
“他们必须得管。”安捷的声音里有一种杀伐决断的金石意味。
“另外,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记日记,我的电脑里除了我们一家人的照片,没
有什么跟工作有关的东西。你别让他们拿走我的电脑,留给安安玩吧。”安捷接着
说。
张雯的心慢慢抽紧了,她低低地叫了起来:“你在说些什么呀?他们?他们是
谁呀?”
“单位!”安捷简洁地回答道,“你记住了,一定要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个正式
的工作,在正规医院继续做你的护士就好。这是有规定的。”
张雯突然明白了安捷在说什么,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啊!
“安捷!”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想你一定不愿意他们打扰你,你可以要求到其他地方去工作,还可以要求
换一个名字,安安的名字也可以换掉……”安捷继续往下说。
“安捷!”张雯再次厉声呼喊。
安捷在电话那端沉默了。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呀?你究竟想干什么呀?”张雯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安捷依然沉默。
“安捷,你在听吗?”
“我在听。”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呀?”张雯几乎是在哭喊了。
“带安安去玩直升机的头天夜里,我说过一句话。”安捷终于开口了。
月光如水,如细雨,洒到搁在电视机顶的玩具直升机上,十字形的螺旋桨仿佛
在微微地颤抖。
张雯永远不会忘记,安捷说的是:“不能开开心心地活,我他妈还不能痛痛快
快去死吗?”
她哭了,像一个不小心掉进大河的孩子,握在手中的手机就是她最后一根救命
的稻草。张雯哭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你是我的男人,
你是安安的爸爸……你不许死,再苦再难,你也要努力活着。死很容易,活着更难
……你不能选容易的,把困难留给我和安安……你不许死,我要我的男人,安安要
他的爸爸……”
张雯不知道自己哭了多长时间,直到她再也哭不出声。她冲着手机连喊了几声
“安捷”,没有回应,她仔细看了看手机,对方已经挂断了。她试着再拨,听到的
只是电脑提示音:“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安捷也哭了,他的脸埋在自己合起来的两只大手里,泪水穿过指缝,鲜血一般
滴落到他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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