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通过警方提前架设的秘密监控设备,支队长和包胜光等人可以看到陈子安带了
四个人,驾驶墨绿色“路虎”越野车,于凌晨3 时56分进入位于打洛森林公园一角
的交易现场。越野车停下后,陈子安和司机没有下车,其他三个人下车后迅速查看
周边情况。警方还发现,另外有两个人,分别看守着两辆摩托车,藏匿在小路边的
丛林中,距离国境线的铁丝网不超过三十米,而铁丝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扩大了
缺口,如果驾驶摩托车,完全可以一冲而过,逃入邻国。警方没有发现房叔,但陈
子安带来的几个人显然都是老手,应该是房叔以前的手下。
看来,陈子安的确是做好了交易的准备,而且设计了退路,一有风吹草动,立
即弃车逃命。
凌晨四点已经过了两分钟,安捷还没有出现。
陈子安乘坐的越野车开始发动,看来,如果安捷再不出现,他就要让人驾车离
开现场。
包胜光不停地看支队长的脸色。支队长牙关咬得很紧,一言不发。
4 时04分,传来汽车马达声。随后,一辆白色吉普车跌跌撞撞地冲进现场,在
距离“路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熄火停下。
安捷拉开车门跳下车来,东张西望地朝“路虎”车走去。
他没有拎箱子。装了一百四十万人民币的箱子不轻,应该在吉普车上。
陈子安拉开车门跳下车来。
安捷冲着陈子安连连点头:“对不起,对不起!”
陈子安以为他是为来晚了几分钟而抱歉,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没关系,到
了就好。”陈子安说着一偏头,示意一名手下跟安捷去看钱。
安捷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陈子安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安捷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句什么,陈子安
的脸色骤然大变。
很快,支队长和包胜光他们就从现场形势的变化判断出,安捷说的应该是:
“我的钱还没到。”
就在这时,陈子安的一名手下已经掀起了吉普车的后备厢,迅速查看后,冲着
陈子安失望地摇了摇头。
陈子安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飞起一脚朝安捷踢去。凭安捷的身手,他完全可
以避开这一脚,但他不躲不避,硬生生地挨了陈子安一脚。陈子安踢得非常狠,而
且踢中的是安捷的小腹,安捷立即疼得弯下了腰。
“你他妈耍我啊!”陈子安破口大骂。他的声音是如此响亮,以至于通过监控,
骂声清晰地传送到了支队长和包胜光的耳朵里。
支队长猛然转向包胜光,眼睛里喷射着怒火,包胜光知道支队长的意思:安捷
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只能慌乱地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就在陈子安飞起一脚朝安捷踢去的时候,包胜光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火
柴猝然被划亮,他明白,安捷根本没有带钱,他想“空手套白狼”,他再也不愿意
拿钱去“买”毒品了!
包胜光的脑门上冒出了细汗。他知道安捷有枪。他判断安捷会突然出枪,强行
抢货,只要见了货,埋伏好的警察就会立即实施抓捕,而在抢货的过程中,陈子安
的手下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安捷!
这的确是安捷原先给自己设计的方案,他再也不愿意当一名“毒贩”,而是要
作为一名缉毒警察,英勇地战死在缉毒战场,用生命来换取一个男人的尊严。
然而……妻子的哭泣让他猛然警醒。是啊,死,是容易的,活着,也许比死更
加艰难。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男人。
就在安捷捂着小腹弯下腰时,陈子安一声暴喝:“打死他!”
除了仍然坐在越野车上的司机,起先不远不近地跟在陈子安身后的三名马仔一
拥而上,朝着安捷就是一通拳打脚踢。安捷没有还手,只是被动地躲闪着。很快,
他的眼睛被打肿,鼻孔和口腔流出了鲜血,额头也被砸破,鲜血沿着脸颊流进他的
脖子,他的手和腿仿佛也受了伤。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支队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执行抓捕行动的每一个人,都在眼睁睁地看
着自己的战友流血,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等待他作出决定。
现在就动手,不能确定陈子安的车上究竟有没有货。如果贸然出击而又没有查
到毒品,不仅安捷的身份暴露,而且陈子安被惊动,估计几年之内都不会再进行毒
品交易,那批数量不明、囤积在境内的毒品将成为一颗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爆的
定时炸弹。
支队长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趁陈子安的手下稍稍停手的时候,安捷像条狗似的爬到陈子安的脚下,抱住了
陈子安的一条腿:“老板,大哥……实在是对不起,我的老板说了,一定要我亲眼
见了货,才能叫人送钱……求你了,大哥,让我先看货……”
陈子安没有让安捷把话说完,飞起一脚把安捷踢开。
发现安捷一头一脸的血污沾到了他的裤腿上,陈子安越发暴怒,他冲过去,对
准安捷的脑袋踢了一脚,大骂道:“叫大哥?叫亲爹也没用!去死吧你!没钱,你
还想看货,你当我是傻子呀!”
安捷趁机又抱住了陈子安的腿,嘴巴里流着和着血水的口涎,不停地哀求陈子
安让他看货。
支队长和包胜光突然明白了安捷的意图:他就是要不停地刺激陈子安,一旦陈
子安亮出毒品,外围就会立即下令抓捕。
陈子安果然被激怒,他一边狠狠地朝安捷的脑袋又踢了两脚,一边示意两名手
下把安捷从地上拖起,把他往越野车的方向拉过去。
陈子安一把拉开了“路虎”车的后备厢。
支队长、包胜光、外围担任抓捕任务的每一名警察,眼睛都瞪圆了!
陈子安骤然爆发出一串愤怒而得意的狂笑:“你他妈的没钱,我他妈的有货吗?
你看清楚了,我没有,没有!”他两只手抓住安捷的两个耳朵,把安捷的脑袋使劲
儿朝车上撞,一边撞一边疯狂地咒骂,“妈的,让你玩我,你把我当傻子啊!”
“路虎”车的后备厢里空空如也,果然不像是有货的样子。
安捷突然爆发,他猛然直起腰,用后脑勺朝陈子安的下巴撞去,同时大叫一声
:“你他妈的骗我!”
陈子安猝不及防,被安捷撞得仰天摔倒。
支队长明白,安捷那一声大叫,是要明确地告诉外围设伏的战友,车上的确没
有货,绝不能轻举妄动。
陈子安一咕噜翻身站起,指着安捷大喊:“打死他,朝死里打!把他的车也砸
了!砸了!”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安捷的后脑上挨了一棒,后腰也被横扫过来的棍子击
中,他闷哼一声,扑在地上,就像是只被割断脖子的鸡,两条腿下意识地抽搐。
埋伏在交易现场周围的警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捷挨打,没有命令,谁也不
能暴露。
支队长几乎把牙咬出血来,他仍旧一言不发。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冲出去,没有证据,法办不了贩毒团伙,安捷
这顿打,就算是白挨了。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几名马仔挥舞着棍棒和拳脚,胡乱击打着仿佛已经失去知觉的安捷,随后,他
们砸碎了吉普车的前大灯、挡风玻璃和仪表盘。陈子安一声怪叫,他们登上越野车,
呼啸着离开了现场。原先躲在竹林里的两辆摩托车也悄然发动,跟上越野车,很快
驶离了打洛森林公园。
包胜光终于忍不住了,急切地问道:“现在怎么办?”
支队长铁青着脸,沉默了整整两分钟,才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撤!”
他们看到,浑身血迹斑斑、蜷缩在地上的安捷慢慢开始了蠕动,像一条冬眠之
后缓缓醒来的蛇,朝着吉普车慢慢爬了过去。
他身后的地上,拖出一道淡红色的血痕。
天就要亮了。
安捷觉得自己全身的每一处关节几乎都已脱臼,每一块骨头几乎都已碎裂。他
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带血的黏液。早在公安大学上学时练就的格斗技能,使他懂
得如何在被暴打时巧妙地保护自己,避免内脏遭受重创。他发觉自己还能出声,于
是他右手勉强握成拳,敲打着地面,声嘶力竭,发出孤狼一般的嚎叫:“姓陈的,
我他妈跟你没完!”
安捷知道,他的战友们一定埋伏在四周尚未撤离,他要喊出来让他们明白,案
子他还要继续办下去,此刻,战友们绝对不可以现身;他还要让战友们知道,他还
活着,他的手还能动弹,他还能喊出声音来,他还能够继续战斗!
白色吉普车在他的眼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就像孩子用白色石头堆成的一个
游戏城堡。安捷咧嘴笑了。他的额头、眼眶、鼻梁全都被打烂,但他已经感觉不到
疼痛,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脸不听使唤。他告诉自己,必须爬到那个小小的白色城堡
里去,在那里,他可以停下喘口气,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安捷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终于爬到了汽车后部。吉普车的后备厢盖被掀开,
陈子安一伙儿离开时,没有兴趣替他关上。安捷伸出右手,扶住后备厢的底板,费
了很大的力气,才半直起身子,把头伸进了后备厢。他的一半身子挂在后备厢外,
远远看去,就像被人胡乱塞进后备厢的一具尸体。
他掀开后备厢的底板,露出备胎槽。他抬起备胎,从备胎下面摸到了他的枪和
一个新的手机。
他抚摸着自己的手枪,像走失的孩子终于抓住了母亲的衣襟。他禁不住热泪纵
横,泪水冲刷着他脸上的伤口,疼痛再度清晰可辨。他可以不忍受暴打,可以不像
狗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可以不抱着陈子安的腿乞求他的“原谅”,他可以拿着枪
跟他们轰轰烈烈干上一场,可以跟陈子安同归于尽,让那批窝藏在境内的毒品天长
日久自行变质腐烂,成为永远不会被引爆的炸弹,他会成为烈士,用自己的生命换
取警察的尊严和妻儿后半辈子体面的生活……那是他一天之前的想法,现在,他的
想法改变了。
他要活下来,忍辱负重地活下来。他挥起衣袖,擦去泪水,他看到泪水和着血
水,洇湿了衣袖。
安捷已经料到陈子安交易时有可能不带货,而是验过自己的钱之后,再让自己
开车跟上他,到某个地点去取货,或者叫人把货送过来,但是陈子安无论如何没有
想到,安捷居然没有带钱!交易不成,陈子安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把货重新藏好,藏
货的地点必然在境内——他不会把货送到境外藏匿,一旦送出去,再想运进来,穿
越边防、海关、禁毒等重重关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安捷把枪插在裤腰上,拉过血渍斑斑的上衣盖住,然后摁下了手机的开机键。
他关上后备厢,爬到驾驶座上,拧动了仍然插在电门上的钥匙。和安捷一样伤
痕累累的吉普车咆哮了几声,呜的一下,发动机开始转动。
安捷挂上倒车挡,松开刹车,汽车开始缓缓后退。
外表残破、“内脏”却几乎没有受到伤害的吉普车驶出打洛森林公园,开上了
通往景洪的二级公路。
安捷知道,不会有任何交警来关心这辆破破烂烂的车以及这个破破烂烂的驾驶
员。
因为在他发动汽车之前,用新手机新号码给包胜光发了条短信——
“麻将埋在狗窝里,安公公要吃菠萝蜜。”
包胜光立即把这句暗语翻译出来,向支队长报告。
“安捷发来信息,安公公是他的绰号,他让我们跟踪这部手机的信号,就能找
到他。‘菠萝蜜’是西双版纳特有的一种水果,也是英语‘跟着我’的谐音,意思
是跟上他。用于毒品交易的钱应该还在安捷住的地方,麻将指的是一捆一捆的钞票。
安捷住的那个地方,有一次我说,简直就是个狗窝……”
支队长仿佛也害上了牙疼,咧着嘴说:“别那么多废话,我知道他的意思。这
小子,胆子也大太了,一百四十万现钱啊,要是丢了,谁来负责?”
包胜光眨了眨小眼睛,正色说道:“不会的,装钱的箱子是密码箱。”
支队长一巴掌拍到包胜光的后脑勺上:“还不赶快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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