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刑警大队会议室里,汪自召开案件分析会。屋里的人围着汪局肩挨肩坐了两
圈,满屋的人满屋的烟,几个烟缸里的烟头已堆成了小山,有人还拿着空烟盒在弹
烟灰。汪自听完刑警大队长杨公威有关几个案子侦破的汇报后开始讲话。
汪自天生是个擅长演讲的人,特别是在大庭广众之中,那种幽默风趣、条理清
晰、逻辑丝丝入扣,尤其是声音语速的抑扬顿挫给人的感觉,简直可算个脱口秀。
分局有人说,听汪局讲话是一种享受。
汪自今天说话声音不大,他把烧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烟缸里,就像在与大家摆
龙门阵:“你们把窗子打开,有人说,刑警队的案子都是烟熏出来的?我不信,少
抽点烟就不破案了。我只说‘3 ·4 ’杀人碎尸案。大家通过努力,明确了身源,
找到了死者。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这案子破了,我个人请大家好好撮一顿,地方
你们定。但专案组十多个人,你们不要太敲我了,每人标准控制在100 元左右。”
刚讲到这里,会场立即响起一阵掌声。“我们不要左要右!”有人情不自禁地
叫起来。汪自讲话素来就有这样轻松愉快的效果。
汪自笑了笑接着说:“刚才杨队分析了案子的几种可能性,我基本赞成。死者
已经明确了身份,死者手下那个失踪的施工员有重大嫌疑,要紧追不放,贵州也不
远嘛。下步方案是围绕死者失踪前的接触人员展开调查,范围要宽,要有两手准备,
不要只等到那个施工员到案,万一捉不到他,万一不是他呢?先不要去臆断是情杀
还是财杀,或者是仇杀,这些在嫌疑人出来后自然会凸显的。现在大家要坚定信心,
从今天起,双休日取消,我也坐镇专案组,24小时随时等你们的好消息。至于人员
分工和具体措施,由杨队安排。其他三个案子,我就不插言了,总之,都要搞穿,
重要的是命案。”
汪自讲完话显出一副焦急的样子,他小声对杨队说,政治处有个事情要研究,
他先走一步。离开会议室,汪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点燃烟,拿起电话给政治处
小朱询问“2 ·23”案件上电视宣传的事。此案是刑警大队近期破获的一起盗车案,
失主向分局申请是否能早点把车归还,分局也想借此机会在媒体亮亮相。其实这是
汪自的意思,这是自己的政绩,特别是在领导干部交流的非常时期,要为自己挣挣
脸面。
“小朱呀,电视台记者联系上没有?莫忘了准备信封哟!”
“联系好了,后天上午,等会儿我把参加领导名单给你送一份来,信封不会忘
的,放心。”
所谓信封,就是红包,对新闻单位的采访这都是老一套了。汪自过问宣传上的
事后,他想到齐总那边的事已是三天没联系了,他要看看那家伙是否讲信用。他连
忙用手指在电话按键上按了一连串号码,那是牡丹卡的查询号码,根据电话里的语
音提示,他又按了卡上的账号和密码,这一串号码已经记到他的头脑里了。他清楚
地听到一个女子悦耳的声音:“人民币26万元。”
汪自放下电话,想起那天在洗手间里,与齐总无言相视那一刻的眼光,他才感
觉到这人不愧是在江湖上混的,确实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一丝浅笑浮现在汪自的
脸上,他的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自己的耳垂上,一次一次地往下拉了起来,因
长期坚持不懈地努力,他已经觉得在他拇指和食指间的耳垂肉多起来了,甚至觉得
摸起来还挺舒服的。为了让两耳共同成长,他又伸出左手,摸到左耳上,一阵轻轻
的拉扯。
这时,汪局长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号码,是她。他没有马上接听,
邢艳那里又是好久没去了,他提醒自己该找个时间去放松放松了。当铃声快要结束
时,他接听了:“我才完会,有啥事?”“我在逛商场,看到一件新款的内衣,有
点贵我不敢下手,要你给我点勇气。”邢艳那温软的嗓音,就像一阵吹拂在浅草上
的春风,早已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听见她的声音,他简直就像闻到了她身上散发
出来的香水味。这种电话不来还好,只要一来,他就魂不守舍,此时叫他无论干啥
他都敢去干。
“好多钱吗?”
“差点两千!”
“买!再买两样你喜欢的东西,或者你女儿喜欢的东西,控制在五千以内。”
他压低声音,眼睛把办公室关闭的门盯着,他怕这时突然有人推开那道门,听见了
他的秘密。
“哎呀,老公,你太体贴人了,你好久没回来,我给你煲个汤等你!”
每当听到邢艳对他称老公,他腿都酥软了,为了不让对方放下电话,汪自说:
“快了,这两天吧,说不定今儿晚上,10点以后,你把女儿安排好。”
“放心,为了你随时到来,我把女儿昨天就送到我妈那里去了,但没见你打电
话来,我一夜都没睡着,又不好打扰你。老公,快来吧!”
邢艳电话挂了,汪自已经坐不住了。他先给他老婆打个电话,老婆很快回话,
说她在西安出差已经两天了,起码等三天才能回来,老婆给他说,叫他回家把天然
气和水检查一次,最好把总阀都关了,再给住读的儿子卡上打点钱。汪自正中下怀,
一口答应。
汪自对婚姻早已失去了激情。妻子梁雅生了儿子后,曾经姣好的体形持续不断
地横向发展,脸上还长出了黑斑,尽管她服药抹霜内外夹攻,那两块黑斑仍然坚守
在脸上。近两年来,两人已少有夫妻之间的交流,难得有一两次夫妻间的义务。汪
自每次都像贪玩的小孩做家庭作业一样,一阵鬼画桃符了事,梁雅也感觉夫妻生活
似乎出现了危机。梁雅也想过离婚,只因读中学的儿子,她不愿离婚。她一个人的
工资养不好儿子,她怕儿子没有爸爸,会给少年的成长带来阴影。她怕一人过日子,
怕别人说她是男人不要的女人,她更怕再婚。梁雅在国税稽查局工作,国税案件涉
及地域广,常出差查案,也是个三天两头在外的工作性质。但她是随遇而安的那种
女人,每个月从汪自手里接过了他的三千多元工资,就对他的一切不闻不问,即便
再晚她从来也不打电话问汪自回不回家,她知道老公的工作性质和她一样没有定准,
一个月没有几天在家吃饭的,顶多回来睡觉。在这种婚姻处于亚健康的状态下,汪
自只好维持着这个家,他一天忙于事业和找钱,在外有个常约的情人,也能解决生
理上的问题。自从给邢艳勾上以后,这个小他十多岁且离了婚的女人,与妻子形成
了强烈的对比,那如狼似虎的劲头,使他青春勃发。邢艳也乐得浪漫,汪自又有势
又有钱,即使让别人知道了,她也是在耍朋友,她觉得隔三差五的来一次欢愉,总
让她财欲双收,这种美事比正八经找个老公还要爽得多,所以,她特别满意她目前
搞定的这个目标。
汪自刚下楼,遇到了正要外出查案子的杨公威。杨大队长说:“我正要叫队员
来问你,我们到贵州去,带两支枪去,可以不?”
“最多带一支就行了,最好不带,带了枪反而麻烦!”汪自回答道。
分局历来对民警带枪都是极其严格的,因民警办案带枪被盗过,那次成了全市
的大案子,当时正值国庆节,领导们都怕那支枪在北京打响,或是在哪里犯个抢劫
银行的大血案,市局追究下来,责任倒查,肯定要让一连串的人丢帽子受处分。好
在运气好,盗窃手枪的案犯在外地被兄弟地区的公安抓获,被盗枪支追回来了。从
此分局的枪支管理严格到了极至,这给民警使用枪支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怕
带枪,枪支使用不当伤人性命,或是被人夺枪,自己丢枪,民警都要受处分。所以,
一般都不带枪出警,巡逻也不带枪,大家都成了无枪警察。时下,刑事犯罪处于高
发期,警察无枪,既不能有效地制止犯罪,又不能保护人民群众,也不能保护自己。
警察自己都保护不住,怎么能救人于危难?在多次会议上有人提出过也讨论过这个
问题,但都丝毫没有政策上的松动。
杨公威听了汪副局长的话,还站在他跟前,看着汪局又说:“走贵州山哟,那
边的情况说不清楚……”
“只带一支,到时真的需要找当地去借。现在不说了,我要回家一趟。”
汪自把手里的皮包往腋下一夹,快步走出分局大门。把他的车倒出车库,开上
了马路。在基层像他这一级的领导,一般不受约束和监督,要到哪儿去可以不给任
何人说,也没有任何人去问他。他在车上把音响打开,在一阵悠扬的乐曲中,他情
不自禁地和着节拍哼起曲子,脑袋不停晃动。他要回去换件衣服,尤其是内衣内裤。
今天他的心情格外的好。突然有个大胆的灵感从脑袋中跳出来:可以约邢艳出去过
一夜,明天再开车回来。但是,到哪里呢,去齐总的金麒麟宾馆,不好,太近,熟
人总是要避的。最好远点偏点,碰见熟人的可能性小。在还没有想好地方的时候,
汪自已开始拨邢艳的手机了:“喂,亲爱的,东西买完没有,在哪里?在家啊!你
是速战速决,我说这样,你把过夜的东西收拾好,我们出去潇洒走一回。隔三十分
钟左右,你到你楼下不远的车站等我。好,一会儿见,拜拜!”
汪自听见邢艳狂喜的叫声了,这个意外的想法,别说是她,连他自己都感到意
外。他回到家换了内衣内裤,又在家里只有他自己找得到的地方摸了个厚信封放在
皮包内,那是哪次谁送的6000元红包,他记不清了。出了门他把车开到他中学同学
开的修车厂,径直到厂长办公室,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那个同学,说,我要办案,
我们换换车,明天给你开回来。说完与老同学交换了车钥匙,一溜烟儿把一辆民牌
的黑色别克轿车开上了大街。
汪自把车开到约定的车站,邢艳已提个大坤包,穿件淡绿色的短风衣亭亭玉立
等在那里了。他慢慢把别克车溜过车站,伸出手对邢艳打着手势,示意跟车多走几
步。邢艳是个身段丰满匀称的女人,她朝车子一路小跑过来,胸部在紧身的薄毛衣
里不停地跳动,汪自的视线随着那东西的跳动,心里顿时好似旌旗飘荡了。
“换车了?你真神!好麻利的身手!”邢艳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位,睁大那
双杏仁似的眼睛赞赏他。“开玩笑,官有十条路,九条民不知。我们都是搞地下工
作的,没有几手,早就被敌人抓住了!”他极骄傲地把着方向盘回答她,又从衣兜
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墨镜戴在脸上,两人对话后相视而笑。邢艳伸出一只手,汪自
也伸出把在挡杆上的那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觉得这只白皙的手是一只
能让人唤起激情的手,握住老婆梁雅那只手,等于左手握右手,丝毫没有一点感觉。
此时,邢艳含情脉脉地凝视他又搭上另一只手,像给猫儿捋毛一样轻轻地抚摸情人
的手。然后,身体移下座位,扭腰埋头捧起汪自的手贴在脸上,又移到红唇上忘情
地亲吻。从车前的挡风玻璃往里看,却不见副驾驶座位上的人。
汪自边开车边说:“后座上的钱,除了买东西的,还有一千,算是今天吃住的
费用。”邢艳一听,立起身来,跪到座位上俯身从后座取到他的皮包,拿出一个厚
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钱数起来。“别数了,六千。”汪自说,“买的啥子内衣,能
否来开个现场展销?”邢艳立即把短风衣的外套脱了,后又停下来说:“算了,现
在看了,谨防出车祸。待会儿让你欣赏够。”邢艳娇声娇气地补充道。汪自听后,
双手都把不住方向盘了,车身明显有点打晃,他抿紧嘴唇屏住气尽力控制住自己。
轿车在公路上飞驰,朝滨江市的后花园凌霄山方向开去。
凌霄山山民开办吃住玩一条龙服务的“农家乐”,座座小楼静谧地散布在深山
密林之间。他们在选择停靠哪家“农家乐”时,汪自像办案时给刑警队员布置工作
一样对邢艳说,你走进去对我的称呼一律叫老公,表情要随便一点,不要表现出太
亲密的样子,你去开个单间。邢艳温顺地应答道:“知道了,你也太小心了。”汪
自没有再解释,他做事一向把稳着实,好在今天不是双休日,山上人稀车少。
在一家叫野味居的店前,他们把别克车停好。一个山妹子服务员将他们迎下车
:“二位,吃饭还是住宿?”邢艳不理她,对汪自说,老公,我们先吃饭吧。汪自
却答所非问说,这里空气好,小妹,生意好哟。小妹答道,生意不好,今天你们是
第一拨客人。邢艳走近前台,把中饭安排好了,拿着房间的钥匙,对小妹说,等会
儿把饭菜送到房间来。
上得楼来,邢艳打开房门,走进去一看,那房间布置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全
落地的双层窗帘,面上是红色的纱幔,两张单人床,雪白枕套配上金黄色的床套。
邢艳兴奋地快步走进卫生间,有抽水马桶和浴缸,淡黄色的挡水帘幕,半面墙的玻
璃镜面。“三星级的标准!”当汪自跟着来到卫生间时,邢艳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
冲动,张开双臂迎面把汪自抱住了,嘴里喃喃地轻声唤着:“老公,老公,我的老
公!”
两人的嘴唇刚刚贴在一起,汪自的手机响了。是齐总的手机号,他没马上接听。
他想,接还是不接,也许他有事,出了事大家都受损失。他轻轻地推开正在兴头上
的情人,走到卧室的小圆桌前,按动手机键接听。“汪局呀,打扰你一下,听说这
两天要搞大清查呀!”“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要有这种事一般我都先知道,这
样,以后凡有这类事,我先给你发短信或者打电话。你放心。”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其实齐总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要汪自这句话,他
要证实鱼是否在咬钩。接着他又对汪局说:“我们够朋友哟,卡上涨水了,看到没
有?”
“对嘛!我忙得很,有事,没有去看它哟!好,我挂了!”汪自放下手机,坐
在椅子上定了定神,想齐总为何要打这个电话呢?他点了支中华烟,深深地吸了一
大口,伸手撩开落地窗帘的一角。他看见了逶迤蜿蜒的江畔风光。
“有事呀,在想什么?”邢艳此时已脱去风衣,从他的身后搂抱住他的脖子,
汪自立刻闻到了她的浓烈法国香水味,他转身来脸部正好触在她隆起的胸上,他紧
贴在她那富有弹性的柔软之处,只觉得他的灵魂昏昏然被女性的魅力消融了。
当汪副局长下午悄悄溜到凌霄山逍遥时,他的属下大队长杨公威带刑警开着三
菱越野朝贵州B 县飞奔了。此行是调查“3 ·4 ”嫌疑人石某,石某与死者一个单
位,死者失踪前与石某有几次电话往来,通过摸排和前期调查,石某可能在B 县一
带活动。
B 县与湘西接壤,距离滨江市有800 公里。这是一次长途拉练,杨大队长对路
途经过的区域都做过了解,听说途中有几个地方治安不怎么样,他预感此行可能不
顺,所以,告诫大家要格外小心。下午六时许,车子还没有下山,他感到车的左后
轮好像有点不对,马上叫停车,下来一看,果然,轮胎被刺破了,一个后轮已经蔫
气,再一看左前轮也蔫了一半。杨大队长挠头思忖,望望后方又望望前方,突然他
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弯道上横着一棵大树,明显是人有意挡在路上的。正在这时,
从山上冲下来几个手握亮晃晃砍刀的山民,三个在前三个在后,从两边走上来。杨
大队长一看阵势不对,立马跳上越野车的引擎盖,拔出手枪,对他们大声吼道:
“谁敢上来,我们是公安局的!”
那几个山民走近了,一看车是公安牌照,掉头作鸟兽散,一会儿就消失在山野
树林间。杨公威和两个队员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才把大树搬开一个车道的距离,
车子慢慢开出几公里,直到左前轮完全蔫气,才把车停在山道上。这时,天已黑尽,
他们开始站在路边准备向路过的车辆求救,好不容易有辆开着大灯的车经过,司机
见四周漆黑一片,不敢停车。
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杨公威和两个队员守着一箱矿泉水,你一瓶我
一瓶充饥,倒在车上过夜等待天亮。
天刚蒙蒙亮,杨大队长摸出手机给汪局打电话汇报他们出来的遭遇。电话响了,
汪自正和邢艳睡在床上。汪自极不耐烦地听完杨队的汇报,但他压住内心的无名火,
装出一副和蔼语气说,今天继续拦车,到镇上请个修理工把车胎补好,尽快投入调
查。说完把手机挂断,放下手机汪自对枕头边的邢艳埋怨道:“妈的,有钱难买黎
明觉,把老子的瞌睡也吵醒了。”“你们公安还真是辛苦。”邢艳知道他在和办案
的队员通话,笑着对汪自说。头发乱糟糟的汪自撑起身来,顺口对她答道:“辛苦,
我还不是辛苦!我们等会儿又要分手了!”说完,像一头睡醒的雄狮翻身又把邢艳
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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