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银子第二次出逃，从情节上讲，很像文艺晚会中的一个小品。那天菊香一大早
就送来一碗狗肉。银子啥肉都吃，就是不吃狗肉。所以，一碗狗肉全让双城吃了。
这时候菊香又开始做说客，让银子可怜可怜双城，好歹他也是个男人啊，菊香这么
说。银子本想说我可怜他谁可怜我啊。但是话一出嘴却变成了：“你真是躺着说话
不腰疼，如果是你，被人骗来嫁给一个丑八怪，你会愿意吗？你会认命吗？”

    菊香叹息一声说：“我早就认命了。”这时候双城在院子里和什么人说话，菊
香就站在窗前说：“徐水根你进来。”

    脚步声踏踏的，进来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脸色黑的像锅铁，缺
了一只耳朵，看上去快有六十岁了，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那老头进来问菊香有啥事，
菊香说没事，你走吧。老头疑惑地看一眼菊香，又看一眼银子，啥也没说，走了。

    菊香苦笑一声对银子说：“看见没有，他是我男人，比我大三十岁。当初，是
他侄子把我骗来的。那时候我也不认命，哭啊骂啊闹啊，寻死觅活啊，也逃过，和
你一样，走了一夜的山路又转了回来，前前后后逃了六次都没逃成，这鬼地方，山
上是蚊香路，一圈一圈的，外地人，不管你走多久、走多远，都是从这一头走上去，
从另一头走下来，鬼打墙一样。后来徐水根天天给我跪着，膝盖头都跪烂了，我心
一软，就答应了。”

    银子听完不由得诧异，但还是一声冷笑说：“你自己掉进了火坑，现在你反过
来帮着别人往火坑里推我，你应该知道受骗是啥滋味，所以你这么做就更可恶，可
你还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你太让人恶心了！”

    菊香的脸色一下子臭了，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说：“有本事你就逃吧，
我不会再来恶心你。”

    双城吃了菊香送来的狗肉后就在院子里编竹筐，编竹筐是为了守住院门防止银
子逃跑。但是银子可以要求到村街上散步，双城会像猎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有一次
银子想试试突然逃跑双城会是啥反应。她在前面走，双城隔了几步跟在她身后。走
着走着，银子突然就跑了起来，像百米冲刺一样脚下嗖嗖地生风，一眨眼就把毫无
防备的双城甩下了。

    那工夫是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满天彩霞漂亮极了。银子就朝太阳升起的方
向跑，跑了一会儿她扭过脸朝后面看，没有双城的影子，这让银子很兴奋，跑得更
快了。但是刚刚跑出一条小街，双城就从一个墙角闪出来，一把抓住银子说：“别
费劲了，你跑不了。”

    那只是一个试验，或者是个恶作剧，所以银子并没有把它当成一次真正的出逃。

    现在，逃跑的机会来了。

    双城吃了狗肉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肚子疼。一开始他忍着，后来就忍不住往厕
所里跑，一趟一趟的像个牵线木偶被人牵来牵去。

    厕所就在院子的一角，用竹片围起来。银子坐在堂屋的竹凳上看着院子里跑来
跑去的双城。双城最后一次进了厕所后好半天没出来。银子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后
来起了疑心，她想双城是不是出了啥事，在梨树沟，人们都说好汉架不住三泡稀，
再硬的汉子，几趟厕所下来，人就软了。银子疑疑惑惑地站起来朝厕所那边走，走
到跟前隔着竹片的缝隙朝里看。

    银子看见双城躺在厕所的茅坑边，裤子都没来得及往上提。

    双城声音微弱地说：“我知道你在外边，求求你进来拉我一把，我没有一点力
气，站不起来了。”

    银子犹豫片刻走进厕所，伸出手去拉双城。

    双城一把抓住银子的手再也不放开。

    银子一惊，问：“你这是干啥？”

    双城说：“我知道你想跑，求求你别跑。”

    银子倏地眼前一亮，她本来啥都没想，经双城这一提醒，恨不得马上逃出这院
子。眼下真的是好机会，双城根本没有力气追她。银子稍一用力挣脱了双城的手，
打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她听见双城在厕所里喊：“抓住她！抓住她！”但
是那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见，银子把院门紧紧地关上了。

    几个小孩子在村街上玩，追追打打的很热闹。银子让自己显得很平静，装得像
往日一样在村街上闲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扬起一张笑脸跟银子说话，说
的是方言，听不太清，好像是问银子吃饭了没有。银子就扮出一脸笑，点头说吃过
了。

    银子拐过一条小街，看见身后没人，撒开腿狂跑起来。这次，她顺利跑到村口，
又看见了村外的大山，石板小径和绿茸茸的草地，山上的大肚子树也隐约可见。银
子激动得不行，她早就想好了，如果再逃，她不会乱走，就在山上等人问路，或者
就跟在那人的身后走，肯定能走出大山，走到县城。

    但是银子绝对没有料到，她上山没多久，就从崖上失足，像燕子一样朝谷底飞
落，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啥东西在她脑袋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银子醒来的那天早上，满屋子飘荡着一股怪怪的药香和柴禾燃烧后青烟的味道，
还有一个女人惊叹的声音，这个女人惊叹道：“她真的活过来了！”

    这个女人当然是菊香。

    据菊香说，银子整整昏迷了四天，她是被村里的几个男人装在竹筐里从山崖下
抬回来的。当时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心跳。但是双城觉得她还没
死，因为她的身子还是热的。四天来，双城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早上起来就为银子
熬草药，熬好了就往银子嘴里喂，喂完了药就坐在床边守着银子，时不时就把手指
放在银子的鼻子下，能感觉到鼻孔里一丝微弱的气息游出来，这坚定了双城的信心，
他坚信银子死不了。

    醒过来的银子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一条腿完全没有知觉，被什么东西紧紧绑着，
头上也包扎了厚厚的布带子。她动了一下嘴唇，用舌头舔了舔牙齿，脑子里空荡荡
的像收割过的田野，菊香说了啥她听得糊里糊涂，她不说话，眼睛看着黑糊糊的屋
顶，双城端着一碗熬好的草药进来，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她抬起一条胳
膊，用了最大的力气把双城手里的药碗打翻了。

    菊香尖叫起来：“银子，你也太不通情理了，双城可是救了你一条命啊。要不
是他，你早就被当成死人埋了！”

    银子还是不说话，把嘴巴牢牢地闭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银子不吃不喝，开始了真正的绝食。到第八天的时候，银子觉
得自己快要死了，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一个男人在哭，她辨别不出这是谁在哭，她
用了很大力气说：“我要见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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