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召开了党委会,议题是加强队伍作风建设,对全局进行一次纪律作风整顿。
大家都表示赞同这次整顿,而且表示要严格要求自己,给同志们作出榜样。轮到屠
龙飞表态时,他大大咧咧地说:“我赞成抓队伍,可光靠教育整顿不行,得动真格
的!关键是要把人整住,那些不咋样的,不能惯着,该收拾收拾,该调整调整。别
的口我不管,刑侦治安这两块必须抓紧解决。”
我警惕起来:“屠局长,你什么意思?”
“还用我说吗?我不要的人,马上给我调走。眼前有两个人先给我调出去。一
个是周波,一个是邢燕。”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屠局长,我们这次会议,不是研究人事的,而是……”
“哎,你不是说要整顿作风吗?”他没等我说完就抢了过去,“整顿作风不动
真格的有啥用?我不管研究不研究人事,反正,这两个人我不要了!”屠龙飞说着,
起身走出会议室,还使劲儿摔了一下门。
会后,周波急匆匆来找我了:“屠局在我们大队的会上宣布,免去我刑警大队
长的职务,还要邢姐自找接收单位。严局,党委研究干部了?这是你的意思吗?”
我实在火了,拿起话筒拨了屠龙飞的手机,让他来我办公室,可他却好像什么
也没发生一样,说他正忙着,没空儿。
我问周波,这两天他和屠龙飞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周波说:“能发生啥
事啊,见着他,我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没有一件事敢逆着他。要说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我上次说过的,就是你来了,我听你的指挥,他不高兴了。还有,这两天我暗
中带可靠的弟兄走访了一下那些上访户,不知是不是被他察觉了。其实,这种事是
很难保密的,咱们一有动作,肯定会通过各种途径传到贾氏兄弟的耳朵里,他们知
道了,屠龙飞也就知道了。”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那你今后还得再加点小心。他跟你这样,跟燕子是因为
什么?”
“邢姐不像我,平时就管个党务和综合中队,能惹着他啥?肯定是他知道邢姐
是你的老部下,故意找碴儿!”
我去了县委。汉英听了我的话也动了气,但是,想说什么却没说。我知道是给
他出了难题,可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啊。我努力把口气放缓说:“汉英,我知道你
也不好办,可是,孩子哭抱给他娘,我只能跟你说呀!”
“这样吧,我让霍书记负责解决这个事。”
汉英给霍世原打了个电话,霍世原听说是这事,立刻打了退堂鼓。“不行不行,
我只是个副书记,那小子哪会把我放在眼里,夏书记,还是你亲自找他吧!”
汉英不高兴地说:“霍书记,你可是政法委书记。”
霍世原只得来到公安局,进了屠龙飞办公室,也不知都说了什么,反正,差不
多用了一下午时间,直到下班前才走进我的办公室,喝了一大口水,叹息着对我说
:“妈的,还算给我个面子,下边就看你了!”霍世原告诉我说,经过他的苦口婆
心,屠龙飞才算软化下来,答应收回成命,今后不再给我出难题。
霍世原走后,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门开了,邢燕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我说:“燕子,有事吗?”
“你说呢?我要被人家清出去了!”
我问,屠龙飞所以整她,是不是因为受了我的牵连。她诡诈地笑了笑:“有点
儿,也不完全是。屠龙飞这个土匪,成天脏话不离口,跟下边说话更是说骂就骂,
啥粗话都说得出来。就在前两天,他在参加刑警大队的例会时,又照样骂起人来,
话还极难听,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站起来顶了他一句:”屠局,你可是领导,说
话时嘴能不能干净些呀?‘因为从来没人敢捋他的虎须,话一出口,好几个刑警居
然吓得变了脸。屠龙飞当时对我说了句:“怎么,有仗腰眼子的啦?’然后就是今
天上午,他在刑警大队召开会议,当众宣布,让我和周大队自找单位,刑警大队没
有我们的位置了。”
我告诉邢燕,我已经解决了,谁也赶不走她。她说她倒不怕走,他能把她整哪
儿去?可是,她感觉出来了,屠龙飞是成心跟我作对,我必须心里有数,而且不能
老这样下去,不然会出大事的。我说我知道,他的问题早晚得解决,只是时机不成
熟。燕子听了这话又担心起来,说这个人跟一般人不一样,是个土匪,后台又硬。
她知道我来华安很大程度是冲着贾氏兄弟,劝我不要太着急,要讲究策略。说着,
就把手中一沓纸放到我面前,说这是一些刑事统计表和两份治安形势分析。“我估
计你会用得着。这些报表和治安分析都有两个版本,一份是给上级报的,一份是我
自己掌握的,你看需要哪份吧!”
次日上班后,我正要召开有关人员参加的会议,研究刑侦破案严打斗争,手机
就响起来,是政法委书记霍世原打来的,他说,由部分省人大代表组成的法制工作
视察组已经来到了我县,上午对我们公安局的维稳工作、严打工作和执法工作进行
视察。
太突然了,事先连个动静也没有,一个电话,视察就开始了。万幸的是,燕子
昨天晚上送过来了治安形势分析和刑事犯罪报表,我又用了小半宿的时间进行了研
究,基本上摸清了本县的治安形势,心中有了点儿数。我给政委梁文斌打了电话,
又通知了班子成员,全部换上警服,来到楼下大院门口等待。
很快,几辆档次不低的轿车驶来,其中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轿车特别引人注目。
首先走下车的是霍世原,他和县人大的两个主任走向我们,把轿车中走下来的几名
人大代表一一介绍给我们。霍世原说:“这位是省人大常委、法制办刘主任,这位
是省人大常委、综合处何处长,这位是省人大代表,是我们华安人,宏达集团的贾
总……”
我敬礼的手举起一半停下来了。是他,真的是他,我终于见到他了。霍书记后
边的话我已经听不到了,因为我的全部身心都被面前这个人吸引住了,我们的目光
也直接碰到一起。我心里冒出两个字:来了。
该来的早晚要来,他终于来了,可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来,会在这种情况下
和他第一次正式见面。他今年大概也有四十出头了吧,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却年轻
一些,面皮白净细腻,还戴着一副浅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可是,我却分明感
到一股看不见的气息从他的身上传过来。
我敬礼的手早放下来,而是跟他互相盯着,不说话。霍世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严局,贾总,你们认识吧?”
我们俩互相看着对方,几乎同时抬起手,慢慢伸向对方,握到了一起。我知道,
我的手有点儿凉,这个凉,是因为惊讶、愤怒,甚至还有……恐惧。是的,恐惧。
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真的有一点儿这样的感觉。可是,当我握住他的手之后,感到
他的手似乎比我的手还凉。难道,他的感觉和我一样?
我说:“贾总,我可是还记着你呀,不知你记不记得我了?”
他说:“当然记得,咱们是老朋友了!”
我说:“是啊,过去我们可是没少打交道,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他说:“哪里哪里,请您关照才是。”
他姓贾,是宏达集团的老总,贾氏兄弟中的老二贾文才,也就是贾二。他虽然
在弟兄中排行老二,可实际上却是兄弟中的主脑。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我的脑海
中忽然闪过四个字:“来者不善”。这个视察组此时来到我们公安局,绝不是偶然
的。
三楼小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上早准备了香烟、水果和矿泉水,相关部门的领导
班子成员已经着了警装在等候。这都是政委梁文斌安排的。
霍书记又介绍了人大代表一行来我局的目的,之后进入了正题。正题就是听汇
报,听汇报的是七名人大代表,其中自然包括贾文才,而汇报的人就是我。
我把两沓厚厚的报表和治安形势分析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看着几位代表问:
“刘主任、何处长,各位代表,下面,我把我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严打工作、维稳
工作的执法工作作一下汇报,不过我要首先提出一个问题,你们是想听真话,还是
想听假话,是想了解真实情况,还是虚假情况?”
几位代表一下愣住了,会场上也一片寂静。霍世原和梁文斌及两个县人大领导
都焦急地望着我。贾文才——贾二看着我,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刘主任不高兴地
说:“严局长,您什么意思?我们当然是要听真实情况。”
我说:“刘主任,您不要生气,是这样……”我把我们局里有两份报表、两个
统计数字、两种治安形势分析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注意到,在我说话的时候,霍书
记抓耳挠腮,两个人大领导也坐立不安,梁文斌更是着急,一个劲儿向我使眼色,
可是,我仍然坚持把话说完。
几位人大代表的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只有贾二依然似笑非笑。刘主任说:
“怎么会这样?严忠信同志,请您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有两套报表,两种数字,
这不是欺骗上级吗?如果各地都这么搞,上级怎么掌握真实的情况?”
我严肃地说:“刘主任,您问得对。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各地都是这个情况,
我在市局担任过刑侦副局长,外省的情况我不了解,最起码,我省的情况都是这样。”
刘主任很吃惊:“你是说全省各市县公安机关的刑事报表数字都是假的?”
“或许换个用词更好些,不少公安机关报表上的数字都是不真实的。我的意思
是,绝不是我们华安县公安局一家,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这时,霍书记和梁文斌在旁补充说:“是啊是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别人都
造假,我们不造就太吃亏了,这可是一票否决呀!”
刘主任瞠目结舌:“怎么会这样?”
我说:“所以,我请各位代表回去后,把这个情况反映一下,不要再逼我们造
假了。各位代表,我到底是汇报真实的情况还是虚假的情况?”
刘主任说:“我们下来是搞调查的,当然要听真实的。”
我和霍书记、梁文斌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都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开始了汇报,
因为昨晚下了工夫,加之多年公安工作、特别是刑侦工作的积累,这种汇报对我来
说是小菜一碟,各种数字更是如数家珍,代表们听得各个表情严峻。汇报完后,会
场一片寂静,代表们好久没有说话。直到梁文斌开口,他们才缓过神来。梁文斌说
:“我们严局长的汇报就到这里了,下面,请各位代表批评指示!”说完,他带头
鼓掌,于是,会场上又响起热烈的掌声。
刘主任看看代表们:“大家看看,都说说吧!”
代表们开始发言,但是都说得不多,不过,几乎每个人都对我说出真实情况的
勇气给予了表扬,对我就任后的各项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特别是对迅速平息了
集体进京上访事件更是赞赏有加。代表们说得差不多了,刘主任转向贾二。“贾总,
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华安人,有什么意见,也说说吧!”
贾二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他咳嗽了一声说:“好,我说说。听了严局长的汇
报,我很震惊,大家知道,我就是华安人,这几年,只感觉华安的治安不太好,但
是,没想到会严峻到这种程度。我衷心地希望严局长能尽快扭转这种局面。不过,
作为华安的一个居民,我听了严局长的汇报,对两件事很感兴趣。头一个就是集体
进京上访的事,虽然被截下来了,可是,并没有彻底解决,不知道严局长对这事还
有什么打算?”
我知道,他问这些话是有目的的。按理,像这样的事件,公安机关只负责应急
处理,至于他们上访的原因及存在的矛盾及解决,就不是我们的事了。可是我没有
推托。“贾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们集体上访只是表面现象,如果不解决矛盾,那
么,这种稳定也是暂时的,他们必然还会上访,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向县委作了汇报。”
刘主任问:“那么,这起集体上访的深层矛盾是什么?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我有条不紊地把八年前动迁积累下来的矛盾情况作了汇报,当然,把贾二和庄
革放巧取豪夺的事省略了,只是指出上访群众对当年的补偿不够的反映。人大代表
们听了我的汇报,都露出为难的表情,之后,他们在发言中都指出,这些矛盾积累
的时间太长,解决难度太大,不但我,华安县委、县人大和县政府的担子都不轻。
有一个代表问,这都是八年前的事了,既然补偿不够,为什么他们那时要同意,现
在反而闹起来了?我则趁机把当年动迁时发生的一些不正常现象点出来,包括那些
威胁、恐吓勾当。人大代表们听了这话,都沉默了。这时,贾二开口了:“严局,
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可得重视啊,你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啊?”
我看了他一眼:“我不是神仙,八年前的事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当然了,如
果有人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我们还是要认真调查的,因为,这关系到稳定的大局,
我们要是置之不理,就是失职。”
贾二没有再问,别的代表也没在这事上纠缠,话题转向法制工作上。最后,刘
主任问大家有什么说的,并再次点了贾二的名:“贾总,您是华安人,不能保持沉
默呀,有什么想法,再说说吧!”
“我没什么说的了,只谈一点希望吧。大家都知道,严局长是江新市出名的刑
侦专家,所以,我非常希望严局长能尽快破几个大案。可是,严局长已经上任一段
时间了,在这方面却一直没有突破。我有点儿失望。就说那个系列强奸抢劫案吧!
这个案子是严局长来之前发生的,从最早发案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可是,这么长
时间了,却一直没破,大概,现在有个十几起二十来起了吧。我就以一个华安普通
市民的名义,恳求严局长发挥自己的破案能力,尽快把这个案件破掉吧。”
不管他是什么居心,最起码,他的话表面上是有道理的。所以,在他说完后,
我立刻表态:一定尽量在短时间内破获。
他却接着问了一句:“短时间?这个短时间到底是多长时间,是一个月,还是
一年?”
我干脆地说:“一个月。”
一片寂静,梁文斌又在向我使眼色,我假装没看见。在场的周波和刑警大队几
个领导都在看着我,他们也震惊了。
贾二笑了:“严局,我没听错吧?是一个月吗?你保证在一个月内破案?”
我说:“对。我们力争在一个月内破案。”
“严局,您刚才的话我可记在心里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希望能听到您的
好消息!”
我说:“你放心吧,我一定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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