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案件告破。党委会上,我提出有功的首推周波,决定为他报请个人二等功,并
向县委请示,将其从副科级提为正科级。屠龙飞却提出了异议:“奖励我没意见,
可是,提拔正科,是不是过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呀,别人会不会有意见哪?梁政
委你说呢?”
梁文斌支吾着说:“也是,在副科级干部中,还有好几个后备干部呢,按规矩
和程序,应该先从后备干部中提拔。”
屠龙飞马上呼应:“是啊,尉军也是老副科级了,早就是后备干部,应该排在
周波前面吧!”
我急忙把话茬儿接过来:“梁政委,屠局长,咱们研究的是破案奖励问题,我
们报周波提拔,是因为他在破案中作出了重大贡献,所以,不能按后备干部的顺序
来排。大家表决一下吧。”
党委成员们由于受到破案的鼓舞,加上我态度鲜明,他们对屠龙飞的顾虑都减
轻了许多,所以纷纷表态支持。屠龙飞看到孤掌难鸣,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当然,胜利不是来自哪一个人,经过全面分析筛选,包括刑警大队及派出所,
共有八人报嘉奖以上奖励。其中一人引起了纷争。这个人是季仁永。到底是不是给
他报功,我心里也拿不准,因此提出来供大家研究。大家听到他的名字,都现出疑
虑之色。只有屠龙飞一个人表示支持。
季仁永是华安县公安局唯一的刑警学院本科毕业生。从警后表现出色,所以才
当上了大案中队长,遗憾的是,他在政治上对自己要求不严,犯下了大错。不止是
错误,而是犯罪。罪名是包庇黑恶势力。
自季仁永当上大案中队长,手上有了点儿权,社会上一些沾腥带臭之徒就开始
凑上来,与他称兄道弟。他缺乏警惕性,渐渐与这帮东西混到了一起。还是我来的
半年前,一个家伙在外地犯了案,被当地警方抓起来,要重判。他为了减轻处罚,
就托人找到季仁永,请他给开个有重大立功表现的证明,也就是证明这个人曾帮他
们中队破过大案。当时他不知是头昏了还是得到啥好处,真的给开了这样的证明。
可是没想到,外地警方最后查清了事情的真伪,一下把他牵出来,他涉嫌包庇和受
贿锒铛入狱。因为没查出他收过什么好处,所以把受贿一条否了,可是,包庇一条
他是逃不掉了。
对一个警察来说,这样的错误是致命的。一旦暴露出来,他的警察生涯基本就
算结束了。不过,季仁永毕竟当过刑警多年,也有相当强的社会活动能力,活动来
活动去,不知怎么就出来了,听说,检察机关认为他虽然犯了罪,但是,还算轻微,
就不追究刑事责任了。虽然不追究刑事责任了,可不等于没犯罪,再当警察是不可
能了。我来之前的上届局党委班子在征求县委县政府领导意见后,决定将其清调出
公安机关,自找接收单位。可是,决议虽然作出了,不知为什么,季仁永却一直没
有真正调走。
现在,他的问题尖锐地摆到我面前。我思考后,提出了一个观点:“功是功,
过是过,季仁永犯的错误是很严重,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为破案作出了贡献。
别说现在他还没调出去,就是调出去了,协助我们破案有功也要授奖,所以,我个
人同意为他请三等功。”
报功的一段就这么揭过去了,下边,开始研究处分。
第一个要处分的人就是徐涛,是红房子派出所的民警。这个案子在一定程度上
就耽误在他身上。因为胡连有就住在他责任区,而且一住三年,可是,作为责任区
民警,他却什么也没发现,即使我来之后,三番五次部署,提出要求,甚至扩大到
已婚男人身上之后,他也没能提供任何线索。这还不算,胡连有在讯问中供认,他
跟徐涛挺熟,甚至还处得不错,逢年过节,他还给徐涛送过礼。
我提出徐涛应该受处分后,会场上一片沉寂。不奇怪。徐涛的舅舅是治安大队
长尉军,而尉军是屠龙飞的铁杆,用土话说,猪想都能想到,徐涛和屠龙飞有相当
的关系。所以,党委成员都不表态,而是把眼睛都看着我,意思是让我拿主意。
我点了主管法制的副局长和纪检书记,让他们找出有关法条和规定,根据这些
法条和规定,徐涛算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样一来,他们不能不照办,结论也很快
得出来了:这已经不止是政纪党纪的问题了,而是渎职。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有
话可说了,说既然问题这么严重,想保都保不住了,也是为了他个人好,还是让他
抓紧调出去吧,不然,有人往上一捅,整不好得判刑。
这实在是便宜他了。
党委会上,我组织大家逐条总结了胡连有案件的经验教训,差不多时,我对屠
龙飞说:“屠局,你从决策指挥上说说,在这起案件中,有没有该改进的地方?”
我的话是很讲究措辞的,我并没有说他有什么错误,负什么责任。
屠龙飞麻搭着眼睛说:“操,谁过年不吃回饺子?”停了停又说,“谁也不是
诸葛亮,能掐会算。再说了,就算我当时划定的范围偏了点儿,可也没谁提出过别
的意见哪!”
对他来说,能说出这话已经够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他承认自己有过失有责任
就很不容易了。所以我接着他的话说:“是啊,屠局也不容易,工作担子太重了,
太忙了,太累了,不但要管刑侦,还要管治安,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何况人
呢,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屠龙飞呼应着:“说的就是!”
我接着说:“经过和政委研究,为了减轻屠局的压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
生,所以,局领导重新分一下工,不能耍屠局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把刑侦这块拿
出来,由赵伟局长负责。赵局,没问题吧!”
其实,我早在会前串联好了。屠龙飞眼睛瞪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你们这是玩我呀!”
梁文斌打圆场说:“屠局,你怎么这么说,这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再说了,
市局彭局长也多次指示,说你既管刑侦又管治安,担子太重了,别说全市,就是全
国也没有一个公安局这么分工的。”
我说:“对,夏书记也这么说的。”
屠龙飞听出来了,我早跟市局和县委说好了,他闹也闹不出什么了。我看到他
的手一把抓起了面前的茶杯,急忙做好躲闪的准备,因为他曾经这样砸过我前任的
脑门儿。可是,他却没有摔过来,而是拿着杯子走出会议室。
他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抗议,也用这种方式认输了。我知道,他之所以这样,
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我的威望增高了,已经站稳了脚跟,他
意识到暂时拿我没办法。
自破了胡连有案件后,来找我要求破案的群众很多,所以我以为房启和是为他
们的事来找我的。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房启和进屋后就把身后跟着的男子介绍给
我:“严局长,这位是许总!”
这个被称为“许总”的人急忙走上前,和我紧紧握手,还拿出名片给我,自我
介绍说:“许晋福,许晋福。严局长,我其实也是华安人,去山西发展了,前些年,
我回华安干过,可是,差点把命扔这儿,吓得再也不敢在华安待了,又回了山西。
这回,是听说您来当公安局长了,才回来看看,一是拜访拜访您,二也算是上访吧,
把我当年的事跟您说说……”
这个许晋福当年在华安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由于头脑精明,能吃苦,再加
上社会活动能力强,积攒下不薄的家底,后来,在华安建了个煤气站,开始也赚了
一点儿钱,可是,他倒霉的时候也到了。有人在他之前,也在华安开办了煤气站,
只是他们的煤气既贵,质量又不好,而且气给得还不足,用户早就怨声载道。所以
许晋福的煤气站一成立,用户们立刻都跑他这边来了。而他们呢,也就很快找上门
来,先是跟许晋福商量,把煤气站让给他们,许晋福当然不干。对方也没再说什么,
可是不久,事儿就一桩接一桩地出来了。最初,是一些到他的煤气站来买气的用户
遭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堵截殴打,不许他们来他的煤气站买气。可是,这么多用户,
想都堵截住不可能,于是,很快侵害目标就变了,今天,运送煤气的车被破坏了,
明天,有买煤气的“用户”找上门来,硬说他们煤气站的煤气有问题,要求赔偿,
再接着,电话打过来了,让许晋福放明白点儿,趁早关了煤气站,否则没他的好下
场。有一天夜里,他出去喝酒时回家晚了点儿,到家门口时,突然就冒出两个人来,
二话不说,刀斧齐下,一顿乱砍。
许晋福说着扯开衣服让我看:“瞧,这都是当年留下的刀疤!”我数了数,后
背、肩头、手臂,大小伤痕有十几处。他说,“好歹算命大,我当时一边跑一边喊,
有人听到出来了,他们跑了,我才算捡了一条命!”
我问,当时没报案吗?查出什么没有?许晋福叹息说,谁干的不是明摆着吗?
我也跟你们警察提出来了,可是,他们说没证据查不下来。我知道他们神通大,斗
不过,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了,也不敢在华安待了,就把煤气站停了,随朋友去了山
西。这次回华安也就是随便看看,听房大哥说,您这公安局长还挺管用的,所以就
来跟您说说这些话。也不是非逼您破案不可,只是让您心里有点儿数,知道华安有
这样的人,今后注意他们点儿,要是真的能做到的话,就替华安除去这一害吧!
许晋福和房启和走了,我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我再次感到,贾氏兄弟的为
害太深太广了,我身为公安局长,如果不打掉他们,我怎么能有脸面对华安人民?
怎么有脸在大会小会上讲什么保一方平安?怎么敢在电视上露脸,向全县人民群众
承诺这个承诺那个?我想这事应该向汉英汇报一下,转念一想,算了吧,他的烦心
事已经不少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说过,我们要盯住大目标,主要目标,只要
这个目标达到了,其他事就迎刃而解了。想到这里,我努力定下神来,考虑如何尽
快实现主要的目标。
其实,对这一点我早已经胸有成竹。我把想法向汉英作了汇报,汉英听了连连
点头:“师傅,你想得对,就这么办吧,我全力支持你。”
我对汉英汇报的想法是:打黑,必先治警,也就是,要把警察队伍自身存在的
问题解决,要纯洁队伍,提高战斗力。
怎么治警?我找到的办法就是改革。对广大公安民警来说,这不是什么新举措,
据我所知,很多基层公安机关、包括省一级的公安机关近些年在用人时都使用过这
个办法,那就是,设定领导岗位后,要求有意竞争的民警报名,然后采取考试、考
核、演讲打分及党委研究的办法来决定。
我跟梁文斌提出这个想法后,梁文斌很是赞成。可是,当我把想法报到县委,
征求领导意见时,霍世原却提出一个问题:后备干部怎么办?“对后备干部这支队
伍,我们总得有个交代吧,像排在前面这几个,应该特殊对待嘛。排在第一位的是
尉军吧,据我所知,他是副局长的后备人选哪!”
有我当局长,这绝对不行。所以,我旗帜鲜明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所有人都要
在改革中进行平等竞争。最后,还是汉英表了态,他支持我的意见。但是,待霍世
原离开后,他叹息一声跟我说:“师傅,你是把咱俩发财的机会放过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局内有好多人或者直接或者通过他人向我表达意愿,准备
竞争哪个岗位,我对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切看竞争结果。”不过,对办公室主
任耿才的要求,我确实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耿才四十五六岁了,人长得很老成,无论是从表现上还是从气质上,他都不太
像办公室主任。一般的办公室主任都是围着领导转,眼睛好使,会来事,可他却不
这样。他虽然是主任,却只管政务这一块,也就是文字材料什么的,把有点小权的
后勤事务都交给了副主任,而且平时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也不刻意跟我靠近。那天,
他把一份材料送给我之后,磨磨蹭蹭不走,我觉得有点儿反常,就问他是不是有什
么事,他这才吐口说:“严局,这次改革竞聘,我想回治安大队,你看行不行?”
我一愣:“你在治安大队干过?”
“是啊,我当过治安大队长,因为跟屠局整不到一块儿去,被他赶了出来。”
我问他因为什么跟屠龙飞整不到一块儿,他说:“其实,也不是工作上的事,
我的工作他挑不出毛病来,主要是在钱上。他总认为我们治安大队有权,管这管那,
所以总是想法从我们手整钱,可是,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哪,就是有,也不能可着他
花呀,出了事谁负责?”
我又跟他聊了几句治安业务之后说:“你能不能当上治安大队长,我不能保证,
因为这要靠你去竞争,不过呢,我同意并支持你去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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