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到了派出所之后,郝警官用手铐把“赵大眼珠子”铐到暖气管子上。然后,回
到办公桌前继续写他的散文。这种打仗斗殴的事儿不着急审,看看医院开具的被害
人伤害程度再定也不迟。
这时候,铐到暖气管子上的“赵大眼珠子”的酒已经完全醒了,趁着郝警官中
间点烟的时候,战战兢兢地问,郝哥,你看我这个罪能是个啥后果?
郝警官转过身来,说,啥后果?现在考虑后果不都晚了吗?现在是说后果的时
候吗?告诉你吧,最轻,劳教三年。
“赵大眼珠子”说,劳教三年?
郝警官说,不过,你小子挺幸运,你这一啤酒瓶子要是削正了,把段长干死了,
你想后悔都没资格了,出人命啦知不知道?还劳教三年,得验明正身吧,枪毙了。
你一死,你以为你媳妇还是你媳妇吗?《红楼梦》里不是这么一句话吗,君在日日
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啦,得管别人叫爸了。你他妈的一
时性起,以为是在水泊梁山呢,最后朝廷还招安你们。好啦,劳教三年,你已经是
走大运啦。
“赵大眼珠子”一听,哇一声大哭起来。
田师傅的案子一定,T 厂工会主席立刻跑到市里,报告老田媳妇的坠楼事件。
市工会负责评选的同志一听,说,我靠!便立刻抓起电话向省工会汇报。
汇报之后又把电话递给T 厂工会主席,让他再跟省里说说,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可以说得确切一些。
T 厂工会主席介绍完情况之后,省工会的那位同志最后问,属实吗?
工会主席说,属实。
省工会的那位干部撂下电话,又立刻往全国总工会打电话,结果评选办公室没
人接。于是,省工会的干部打过电话来,对T 厂的工会主席说,这么的,咱们分头
行动,你们厂马上派人坐飞机到全总去,当面汇报,说明情况。我这边呢,继续电
话联系。
T 厂工会主席说,我亲自去。
工会主席立马儿买了飞机票,飞往北京。
下了飞机之后,连机场巴士都没坐,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全国总工会的办公
大楼。
T 厂工会主席到了全总办公大楼,乘电梯直奔评选办公室,气喘吁吁地向那个
负责评选的女干部报告这一非常情况。
女干部说,我的上帝,还有这种事。您来得可真是时候,下午就要出名单的片
子,马上就印了,一印那可就损失大了。
T 厂工会主席说,那,太对不起了,就赶快把田师傅的名字删了吧。
女干事拿起电话,通知正在印刷厂守着看清样的那位干事,让他立刻把老田的
名字删掉。
那位干事说,美女,马上就要出片啦。
女干事说,就是出了片也要删掉,再重出一遍。
干事问,因为啥呀?
女干事说,回来再和你解释。
这件事落实之后,T 厂的工会主席才拿面巾纸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总算没给全
总造成影响,整出麻烦啊。
女干事说,您先别走,跟我详细讲讲咋回事儿。
T 厂工会主席一五一十地和她讲了起来……
派出所里。郝警官对“赵大眼珠子”说,你别烦我好不好,我正创作呢。
“赵大眼珠子”说,郝哥,你要给我整三年劳教,我媳妇非跟人跑了不可,现
在她就看不上我。这我才寻思着请请白段长,跟他说说,整个劳模,这不是咱脸上
有光嘛……
郝警官说,到劳改队一样,争取当个模范犯人。
“赵大眼珠子”说,那叫啥呀?
郝警官说,叫啥,你以为模范犯人容易当啊?你就等着吧,媳妇离婚,孩子学
坏。家庭解体,完啦——
在讯问室里,老田将自己把媳妇从窗户扔出去的犯罪经过,对郝警官说得清清
楚楚。郝警官心想,到底是个老实人哪。
说实话,老田整个犯罪过程极其简单。案情是这样:那天晚上老田下班回家,
这一天老田有任务要赶,干了一整天也没工夫歇口气儿,人真的很累,浑身像要散
架子那种感觉。当时老田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立刻躺一会儿,歇一歇。实话
实说,直到老田用钥匙打开家门,他脑子里也丝毫没有要把媳妇从凉台扔下去的念
头——这也难怪公安的人讲,激情犯罪的大多是好人犯罪,因为无法预知,所以也
难以预防。你想,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想过要去犯罪,那又如何预防呢?当田师傅用
钥匙打开家门,没想到,门一开,他媳妇“坦克车”已经等在门口那儿了,老田刚
要赔个笑脸,可是“坦克车”不由分说,上去就给他一个大嘴巴。老田被打愣了。
“坦克车”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愣啥?你愣啥!你他妈的为了装劳模,装进步,
家里啥活儿也不干,等着吃白食呀,哎哟哟,妈亲哪,瞅着没有,你还愣啦?老田
捂着火辣辣的脸说,我咋啥活儿不干了?哪天不都是我把家里活儿干完了才歇着吗?
“坦克车”说,哟,看着没有,一天不见长脾气了,敢顶嘴了是不是?说着,上去
又给田师傅一个大嘴巴。“坦克车”打老田嘴巴是很随便的,平时她常这么抽老田。
老田呢,咕噜咕噜嗓子,都忍了,粗算也忍了有上百次了。“坦克车”连自己也没
想到,这一次抽老田的嘴巴竟会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田师傅对郝警官说,这一次,我也不知道咋的啦,从哪儿来了那一股子邪火,
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一直把她推到厨房里,她又是用脚踢又是用手挠。我就死死
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死死的。
老田说,当时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咋回事,上去一个大背,把
她扛起来,扔出了凉台窗户外面。
郝警官说,然后,你就跟郎三儿一块儿来报了警,说是你老婆是晾衣服失足坠
楼的?
老田说,侥幸呗。
郝警官说,田师傅,可能你不知道,晾在凉台上的衣服已经快干了。
老田说,你说得也是呀,那衣服还是我早晨洗完之后晾在那儿的呢。
郝警官说,你当时把你媳妇扔下去的时候不害怕吗?没想过后果吗?
老田说,啥也没想啊——老田的这番话让郝警官想起了叔本华说过的那句话:
谁失去了希望,谁也就没有了恐惧。
其实,这些都是郝警官吓唬“赵大眼珠子”的话,郝警官心里知道这小子本质
挺好的,想当劳模嘛,咋分析,动机也还是好的,只是方法选错了,一时冲动,失
控了。说心里话,他还挺喜欢这小子的。郝警官还记得一次深更半夜,他的警车陷
在公路边的大雪窠子里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好让下夜
班的“赵大眼珠子”赶上了,这小子二话没说,扔下自行车就过来帮忙,那家伙,
浑身上下造的全都是雪,冻得嘶嘶哈哈的。两个人齐心协力把警车弄出来之后,郝
警官说,不对呀,“赵大眼珠子”,你今天咋这么热情啊,是不是犯啥事了?“赵
大眼珠子”说,我他妈的真应当抽自己一个嘴巴。郝哥,我决定了,今后再也不帮
警察的忙了,一帮你们警察的忙,就怀疑我们刚犯啥事儿……
郝警官说,熊架儿,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开玩笑呢。好了,谢谢你。
“赵大眼珠子”说,这就完啦?
郝警官说,咋的,还得给你摆一桌呀?一个陷车。
“赵大眼珠子”用冻僵的脸笑嘻嘻地说,那倒不用,将来我真要是犯事儿了,
郝哥,你想着给我支烟抽就行了,不用你网开一面。
郝警官说,你最好别犯事儿,给一支烟不算啥,你要是犯了事儿那可就麻烦大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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