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刚刚下过一场雪,天气很冷。我踏着“嘎吱”作
响的雪路,到她工作的幼儿园去。整个幼儿园静悄悄的,楚芬没有回家,她在单人
宿舍里等着我。我进去的时候,随手把门关了。她正在镜子前梳头。镜子挂在墙上,
她站着梳头的样子很好看。
我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继续一下一下地
梳理头发。窗帘早拉下来了,屋里光线暗淡。
“你看什么?”
“我看你梳头。”
“梳头有什么好看的?”
“你梳头很好看。”
她丢下梳子,清亮地笑起来。
笑完了,仰起头来望着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含着许多热切的东西。我们
紧紧相倚,相融的热气烘暖了冰冷的屋子。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美丽的事儿。
在她重新开始梳头的时候,突然孩子似的哭了,清莹的泪水爬满她的脸颊,织
出一张晶亮的网。
我笨拙地掏出手帕,替她揩去泪水,抚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们都有些惊惶失措,好像把一件最珍贵的东西弄坏了……
楚芬忽然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夕光映在她的脸上,病房也变得美丽和亲切起来。
我说在想你说过的一句话。
她的脸突然红了,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妹,你累不累?”
自从我受伤后,她就请了假,一直守在我身边。
“不累。你呢?”
“有一点儿累。”
其实,我应该说“有一点儿痛”,但我却愿意说“有一点儿累”,程度似乎轻
一些。
护士忽然轻轻地飘了进来,说:“小华,有一群人来探视你。其中一个叫马丽
华的拄着双拐,还有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
这时候,我最不想见的就是马丽华。分明又是有人在导演一幕戏剧:当年被英
雄救下的人,今日又成了英雄,他们在病房亲切会见,互相勉励。
我知道马丽华是一个积极的合作者,她一定觉得,这是一个使社会再次认识她
的好机会。我却害怕报纸和电视节目,重新将我与马丽华紧紧联结在一起,那么,
我又将重新进入马丽华的投影,成为她的注释。
我对楚芬说:“小妹,去给我挡住他们,告诉他们不要来打扰我,我与马丽华
没有任何关系!”
楚芬眨了眨眼睛,说:“马丽华拄着拐子来看你,不见她不太好。你可以和她
当面谈一谈,这比躲避她好,但不许记者进来,你看呢?”
是的,楚芬想得比我远比我深,她想让我和马丽华面对面,把最后的一点儿联
系斩断,而新闻界又不能采访到什么消息。
楚芬轻快地走了。
过了好一阵儿,我才听见木拐子戳在水泥地上的空空洞洞的声音,很孤独地朝
病房响来。楚芬绝对有办法对付那些记者,她会让他们感到尴尬,只好自行退去。
马丽华走进了病房,接着楚芬也进来了,然后把病房的门关上,门锁很得意地
响了一声。楚芬扶着马丽华坐下,又去沏好茶,然后坐到我身边来,很亲密地挨着
我。
我明显地看出了马丽华的失望,还有面对我和楚芬亲昵相挨的拘谨。她一定准
备了许多话,可惜,没有记者在场,这次会见对她来说也就变得毫无意义。
好久好久,我们都不说话。
落日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透过玻璃窗,岑寂地洒落在病房里。
终于,我一边抓着楚芬的手,一边说:“马丽华同志,其实,我很不想在这种
场合和你见面,那样太不真实。我们不是演员,不需要别人来导演这一幕辉煌的会
见。我们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并不企望社会作出报偿,更不愿意成为一种‘角色
’——由别人来给我们化妆和穿戏服,那是非常可悲的。”
马丽华的目光黯淡下去,两只手下意识地摸着放在身边的木拐子,喃喃地说: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悲,是吗?”
“是的,你自己认为呢?”
“……我很羡慕你们,真的。我该走了。请相信,我不会向记者说什么的。”
她艰难地站起来,拄着双拐朝门外走去。
楚芬连忙起身去送她。我知道楚芬会一直把她送到医院的门口去。
落日的余晖,一定把医院门口那一块地方,铺得满满的,像一汪金水。
“笃、笃、笃”,木拐声缓慢地沉重地远去了。
马丽华一定没有想到,我们的这次会见会成为这个样子。
我有些内疚,是不是我的话毁灭了她的一个梦幻,使她不得不面对生活的真实?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儿。
楚芬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要告诉她,我与马丽华再没有什么关系了,从此我再不叫“王小华”,而要
把名字恢复成“王小彬”。
我还要对她说,等我的伤口好了,我就带她旅游去,痛痛快快地玩一玩,但是
不坐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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