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几天来一直风平浪静,仁朗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开始考虑自己今后的创业方向。目前的存款除去给女儿的教育基金,剩下的
用来开个小小的咖啡厅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可以把比萨店的小沁请过来帮忙——
一想起小沁,仁朗的心就柔柔地、暖暖地,像海面的波涛轻轻拍打着沙滩,亦如同
冬季里冒着袅袅热气的一池温泉。
明天就是送李婷上飞机回到宝鸡的日子。这天仁朗刚一起床就闻到一股香味,
伴着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见李婷扎着个小围裙,已经热好牛奶、煎了两个鸡蛋,
烤好几片全麦面包,还细心地把几个橙子用榨汁机榨出两杯浓浓的果汁,一并端到
餐桌前。这场景让仁朗联想起16年前,那种久违的亲情和家庭生活的温馨氛围此刻
正浓浓地弥漫在早晨的空气中。
“好闺女真能干!”享受着女儿亲手烹制的爱心早餐,仁朗问起李婷今天想不
想出去转转,顺便再给她的同学朋友买点礼物之类的。女儿说:“好啊,我们去看
电影吧!”
仁朗带女儿登上那座全市最高的电视塔,在300 多米高空中俯瞰着这座城市,
然后在塔顶的旋转餐厅吃西餐。在仁朗的特许下,李婷饮了一小杯法国红酒,顿时
面若桃花,话也多了起来。
“爸爸,给我讲讲以前你跟妈妈的爱情故事嘛。”李婷要求着。
仁朗有点不好意思,他揽过女儿,走到窗边去看风景,餐厅在缓慢地旋转,窗
外的景致也在慢慢地向后推移,如同梦幻一般。他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低头对女儿
说:“你以后会想爸爸吗?”“当然会想!”李婷认真地点头,又开心地说:“反
正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啊。爸爸你怎么了啊?”
两行清泪从仁朗脸颊上落下来。“或许,爸爸今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抬眼望着窗外的风景,“你妈妈说得没错,爸爸是个坏人。坏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
“爸爸,我想去看电影!”李婷不喜欢看见爸爸伤感,摇着他的手要求道。
他们在本市最大的影城看了新上映的喜剧片《非诚勿扰》,空旷的电影院里观
众寥寥,李婷不时放肆地嘎嘎大笑。然后他们又去吃重庆火锅,李婷被辣得满头大
汗,嘴里“嘶嘶”地哈气,还不停地叫服务员“往碟子里再加点干辣椒”。看女儿
馋猫一样的吃相,仁朗的心情快乐得无以复加。
吃完饭,仁朗又在仁和春天商场为女儿买了一串漂亮的项链:一根细细的铂金
链子上穿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小老鼠,这是李婷的属相。女儿对这个礼物爱不释
手,立刻打开包装挂在自己脖子上。
驾车回家的路上,父女俩一直引吭高歌。仁朗和李婷各唱各的调,刀郎、齐秦、
周杰伦和孙燕姿轮番登场,煞是热闹。
开门进屋,两人还在黑暗中你一句我一句,手舞足蹈。仁朗把给李婷新买的手
提电脑放在鞋柜上,打开客厅的灯,转身去冰箱里拿矿泉水,突然听到李婷惊恐地
大叫:啊——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李婷,张老板以十分舒适
的姿势靠坐在长沙发上,脸上似笑非笑,手指扣着扳机。沙发的另一头,小范被绑
得像个粽子,扑倒在沙发扶手上。
仁朗上前一步紧紧护住女儿,李婷瘦小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
“这就是你的宝贝女儿吧?长得挺漂亮的嘛。”张老板语气轻佻地用枪口指点
着李婷。
“你不要乱来,我的事跟我女儿没关系!”仁朗厉声说。
“两个不要脸的骗子!把我骗得好苦。”张老板四下看了看,“好宽敞的房子!
好高档的家具!”最后目光聚焦在鞋柜上,“嘿!好漂亮的手提电脑,是用我的钱
给你女儿买的吧?”
这时,鼻青脸肿的小范从昏迷中醒来:“老仁,对不起……”
“你给我闭嘴!”茶几上一个精致的陶瓷小烟灰缸被暴怒的张老板当成手榴弹,
朝小范猛砸过去,“嗵!”烟灰缸没有砸中小范,而是撞在墙上后掉落在地板上,
碎成几块。
“把我的钱还给我!还给我!”张老板咆哮着,似乎快要失控,手枪对着仁朗
一点一点,食指仍扣在扳机上,看得仁朗心惊肉跳。被仁朗紧紧搂在怀里的李婷突
然放声大哭起来,他连忙轻拍女儿的肩膀,“婷婷不哭,有爸爸在呢,好孩子不怕!”
仁朗对张老板说:“可是我这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那你究竟有多少?你最好给我老实点,甭想耍滑头!”
“大概有三四万吧。”
“现在就去拿来!”
仁朗转身欲走,张老板突然说:“慢着!让你女儿去拿。”
仁朗拍拍女儿的肩膀,柔声道:“去吧,你知道钱在哪里。”李婷默默点头,
刚一转身,仁朗大喊,“婷婷快跑!”
“你敢跑!我就一枪打死你爸爸!”张老板的手枪几乎抵在了仁朗的脑门儿上。
已经跑到门口的李婷停下来,无助地望着爸爸,含泪去了仁朗卧室。
“还有,今后你们所有的生意,赚的钱我都有份!明白?”
“可是,我已经退出了啊。”仁朗说完这句话就朝小范看了一眼,似乎在向他
求证。后者低垂着脑袋不敢搭话。
张老板把手枪“啪”一声放在茶几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你想退出?
小范可不想,我也不想!今后咱们三个人就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了。你们吃了我多少,
今后要加倍地给我吐出来!”这时,仁朗奇异地看见张老板得意扬扬的脸上突然呈
现出惊恐之色,他顺着张老板的目光回头一看——李婷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正一
步步从仁朗的卧室里走出来。她发抖的双手紧握着那支仿“五四”式手枪,动作缓
慢机械地向张老板靠近。她的眼神空洞,表情中却带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坚毅决然。
“不!不要啊婷婷!”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排山倒海般向仁朗袭来,他几乎无法
思考,只是凭着本能扑上去想制止女儿疯狂的举动,但显然已经迟了……
“砰!”
张老板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李婷的枪口,动作迟缓地抬手捂住胸口,那里正汩
汩地冒出黏稠的血液,很快就将他的浅灰色短袖衬衣染得鲜红一片,这血腥刺目的
场面竟有些像恐怖电影里的慢镜头。
“咚!”一声,张老板肥胖的身躯仰面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婷扔掉手枪,大放悲声。仁朗紧紧地搂着颤抖的女儿,安抚地拍着她的头:
“婷婷不怕,婷婷不怕。”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茫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拾眼前的
残局。
双手反绑、双腿也被紧紧捆住的小范挣扎着一步步跳到张老板面前:“完了,
这下子出人命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仁朗放开女儿,上前解开了小范身上的绳索。
在地下二楼的车库里,仁朗对站在驾驶室旁的小范说:“你带李婷出去避一避。
知道西三环那边的竹岛度假村吗?”
小范点头:“知道。”
“你们去那里开个房间,先暂时在那里住几天,等我过来找你们。选一间一楼
的,有后门的房间。记住,千万不要给我打电话。还有,张老板是我开枪打死的。”
“那如果你一直没有来呢?”
仁朗面对小范,表情凝重:“那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你带着她,跑得越远越好。
等风头过去,你把她送回她妈妈那里。拜托了兄弟!”
然后他示意小范回避一下:“我想单独跟我女儿说几句。”小范依言走出车库,
站在远处等待。
仁朗打开车的后门,对一直低声抽泣的李婷说:“婷婷,是爸爸对不起你!乖
女儿,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刚才那个人是爸爸开枪打死的,跟你没关系。记住了吗?”
李婷扑到他的肩头,死死抱着他不松手,泪如雨下:“爸爸……”
仁朗使劲掰开女儿的手臂,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建行银联卡,小声说:“这
个卡你拿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范叔叔。明白?”
李婷接过卡,泪眼迷蒙地点头。
“你跟着范叔叔去,要听话,等爸爸来找你们。”
仁朗关上车门,对小范说:“你们赶紧走吧,麻烦照顾好李婷,一路保重!”
“仁大哥放心,你也千万保重!”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仁朗对着车子挥挥手,然后颓然放下手臂,满脸疲惫凄惶。
他回到家里,根本不敢看一眼躺在阴影下的那具尸体,转身走到厨房,哆哆嗦
嗦地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
在厨房呆了半晌,直到把一支烟抽完,在水池里摁熄烟蒂,扔掉烟头,他才佝
偻着身体,返身走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旧毛毯,一步一步地走到尸体旁边…
…
那具“尸体”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大闷棍打得仁朗眼前一片金星乱舞,昏
倒在地……
仁朗是被吵醒的。他只觉得闹哄哄的,还听见有个高亢的女声在喊:“血液科
的文医生,请立刻到外科门诊部来!血液科的文医生,请立刻到外科门诊部来!”
他使劲儿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茫地四望,却并没看见任何女人,四周也似乎静悄悄
的,眼前的天花板上亮着一盏孤寂的吸顶灯。
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努力地想抬起头来,却一阵头晕目眩,手臂也根本动弹不得。他不得不重新
闭上眼睛躺下来。即使脑子还迷糊着,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次的头晕肯定不是因为
身体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的关系。
休息片刻,他再次睁开疲倦的双眼,看见自己正躺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四周
的墙壁一片惨白,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儿直冲鼻孔。哦,多么熟悉的医院的味道。
女声好像是从门外的喇叭里传来的,闹哄哄的声音也来自门外,应该是个大厅,
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而自己的眼前只有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见他睁开眼睛,年轻的
警官似乎舒了一口气:“哦,总算醒了。”他语气温和地告诉仁朗:“我们是市公
安局刑警支队的,你的脑震荡很严重,医生马上就来。”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则板着严肃的面孔,像宣读悼词一样对他说:“你可以保持
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记录在案,成为呈堂证供。”这刻板的声音在仁朗听来
简直具有一种非常奇特的喜剧效果,完全是传说中美国警匪大片的调调嘛,国产警
察什么时候也开始兴起这个程序了?他想笑,只咧了下嘴脑袋就疼得像要炸开。
他努力想要坐起来,却沮丧地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铐在床头栏杆上,无法起身。
“范东平现在在哪里?”中年警官问他。
“谁啊?”他一脸无辜地嘟哝。
“你的搭档啊。我们搜查了你家和他家,没有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的。”
“我个人比较喜欢你家,很干净,很有条理。范东平家里简直乱得像猪窝。”
年轻警官不忘幽默地插话。
“李婷呢?也跟范东平在一起吗?她妈妈都快要急疯了。”中年警官又问。
“是我开的枪!是我开枪打的张老板。”一听到李婷的名字,仁朗像条件反射
一样,立刻口齿清晰地声明。
“张老板?哦,就是那个胸口中枪的胖子吧?他死了,就死在你们单元的门口。”
听到这里,仁朗暗自松了一口气,说:“我想见医生。”
“医生马上就来。”年轻警官好脾气地回答。
“不,我要见我的心理医生。你们让我见他,我立刻招供。”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走出门去商量了一阵。年轻的警官拿着一支笔走进
门来:“跟我说他的手机号。”
崔医生很快出现在仁朗的病床前,一脸焦急地问:“仁朗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崔医生,谢谢你能来。”仁朗使劲伸出那只没有被铐住的手去跟他相握,竟
激动得热泪盈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你……”仁朗摆摆手不让他再说,然后回过头对站在一边的年轻警官恳求道
:“警官,求求你允许我们单独聊一会儿可以么?”
年轻警官刚要拒绝,崔医生道:“我跟你们支队的周队长很熟,他大舅哥是我
在华西医科大学心理系的同班同学。要我跟周队长联系一下吗?”
“这样啊,那就不必了。”年轻警官伸出一个巴掌,“给你们5 分钟,还请崔
医生体谅我的难处。”
“好的,没问题。”仁朗连忙答应。
警官带上门出去了,仁朗迅速说道:“您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今天我有件事情
必须麻烦你!”
“老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仁朗的身体尽量凑近崔医生,以手掩鼻,急切地小声说:“请你去一趟西三环
边上的竹岛度假村,找到小范和我女儿,然后当面告诉我女儿一个密码。”
“什么密码?”
“她知道是什么密码。你无论如何要当面告诉她,拜托了崔医生!”
“好好好,你说,我记下来。”崔医生开始翻衣兜。仁朗挡住他的手。“不能
用笔记,你只能记在脑子里。一会儿你出去他们会搜你的身的。”
“好。”
“86968163. ”
崔医生默念了两遍。“好的,没问题,我一定把消息带到。”
崔医生打了个“OK”的手势,起身离开病房。仁朗疲惫不堪、头痛欲裂,又昏
睡过去。
这一次,仁朗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睛,饿得头昏眼花。“医生!医生!”他
有气无力地叫,没人答理。他想了想,又叫:“警官!警官!”还是没有回应。他
四顾无人,就试着起身,居然双手和双脚都是自由的,没有被手铐固定。他摇摇晃
晃地起来,推开虚掩的病房门——他使劲睁大自己因过度睡眠而肿胀的双眼,不敢
置信地看见一片蓝天白云,看见不远处与视线平行的房顶,还有,脚边一把破椅子
上的一个老式录音机。原来,他昏睡了整整两天的所谓“医院”,只是一幢楼房房
顶上宽阔的地面,上面孤零零地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板房,房间里装饰成病房的
模样。他摁下录音机的按键,里面传来一个高亢的女声:“血液科的文医生,请立
刻到外科门诊部来!血液科的文医生,请立刻到外科门诊部来!”还伴有嘈杂的医
院门诊大厅的背景声。
录音机的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仁朗亲启”四个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小
范的笔迹。
老仁:你我搭档几年,每次合作,我都必须遵从你的指挥,被你耳提面命,跟
你六四分成,因为你的智商和能力总远远在我之上,让我望尘莫及。我就像一条狗,
被你呼来唤去。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我讨厌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讨厌你教
训我的语气,甚至讨厌你像女人一样爱干净。总之你的一切都让我讨厌!在很早以
前,我就有个心愿:渴望有一天做一件让你刮目相看的事,然后对你说一声“骚锐”。
嘿嘿,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还记得一年前你有天晚上喝高了,拉着一个年轻人痛说你的短暂婚史吗?还有
前妻怀孕什么的。是的,当时我确实不在场,但那年轻人是我的一个拜把子兄弟,
所以,你的生活里才会有崔医生出现,也才会有“女儿”和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事实再次证明,酒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呀。
你能想象到吗?其实崔医生根本不会下什么象棋,他也根本没有什么15岁的女
儿,他的虚拟的“女儿”只是用来提示你回忆往事的道具罢了。老崔至今未婚。跟
你在网上象棋对弈的“弗洛伊德”其实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张老板”!难以置信是
吧?如今他们已经拿着你的钱,高高兴兴地飞了。
当然,网上那些关于崔医生在美国获奖什么的网页肯定是假的,制作这类网页
太简单不过了,也花不了几个钱;而那期有老崔照片的《宁都生活周刊》,你只要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个“封面”是后来粘上去的。没想到你作为这个行当的资深
人士,也会轻易上当。你总教育我“不能相信任何人”,这句话是真理呀。
你是一个好父亲,这是阿兰的结论。哦,阿兰是李婷的真名,昨天她离开你以
后大哭了一场。她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说你完全符合她
心目中一个完美父亲的形象。
你是我见过的最顶尖的行骗艺术家,作为你的搭档,我深感荣幸。
再见了,我的老师。
——小范
仁朗在街边拦住一辆出租车,一路狂奔,直扑崔医生办公室所在的那幢写字楼。
29层楼上的房间空空如也,门口挂了一块“招租”的牌子。
他又气急败坏地打车回到自己家,小区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出了人命案”
的慌乱。他来到卧室,那幅《最后的晚餐》果然如他猜测的一样大大地打开,里面
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张三个孩子围着一个生日蛋糕的图片,看了又看,然后把
图片拷贝到一个U 盘上,拿到小区门口的一个图片社里,请一个小伙子帮助辨认。
小伙子告诉他:“这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照片,你看这个外国男孩的头,是做上去的。
还有房间的背景,也是合成的。”
上网查询自己银联卡上的余额:318 元。哼,这个数字倒是蛮吉利,仁朗突然
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静谧的夜空里,凄厉而又瘆人。
仁朗挨个给熟人朋友们打电话,希望能查到前妻李晓婕的信息。终于,几天后,
从一个不太熟识的朋友的朋友那里得到李晓婕在澳大利亚悉尼市的电话号码。
他的手颤抖着,开始拨电话。
“喂?”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晓婕是吧?”他尽量保持平静的情绪,柔声问。
“你是仁朗?”对方的声音充满惊奇,“你这些年还好吗?怎么突然想起给我
打电话了呢?”
仁朗强忍住泪水:“李婷在你身边吗?”
“李婷?李婷是谁?”
“晓婕,我记得,我们分手的时候你在怀孕,后来那个孩子……”
“哦,你是问这个啊。那孩子流产了啊,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呢。”
仁朗拿着话筒,陷入沉默。
“对不起阿朗,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放不下这个事。哎,你这些年还好吧?阿
朗?阿朗?喂?”
“我在。”
“我和先生准备明年带儿子回一趟国,到时候我们聚一聚吧。”
“哦,都有儿子啦,多大了?”
“9 岁了,淘气得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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