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来我判断,薛尤明办公室的生活大致如此,他就像一部机器每天看稿改稿编
稿,把全部的才华与热情都投进了方块体的文字里。这些都是在事后调查访问中得
到的。我能理解薛尤明的感受,平时在我和薛尤明的交往中,尤其是在酒后,他也
流露过一种厌倦的情绪。事后我才知道薛尤明的这种情绪的确不是我原先想象的空
穴来风,而是有着很深刻的心理因素支撑的,只是当时无论是我还是薛尤明自己,
对这种情绪判断都不如现在来得清晰。但话说回来,认识自己相对于认识别人更加
困难,而且,路总是自己选择的,尤其对成年人而言。
那天,薛尤明的妻子燕玲回来很晚,这对薛尤明来说是常有的事。
薛尤明坐在书房电脑前约半个时辰,从镜子里发现了燕玲的影子。燕玲常像幽
灵一样悄悄走进书房,让薛尤明心怀恐惧。薛尤明在电脑旁边放置了一面镜子,他
在镜子里发现了燕玲的影子,而后更换了主页,回头咧嘴道:“吓我一跳。”
“你没办营业执照,就营业了吧?”
“我敢么?”薛尤明不快地扭回身子。
燕玲没在意他的回答,两只胳膊从后面搂着他,细细的手指探进他的胸口。薛
尤明即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别,我累了。”薛尤明试图避开妻子凑过来的嘴
和热烘烘的呼吸。
“我不累么?我一整天就像在码头上搬物件一包接一包的。上午九点前准备资
料,九点后与外商谈判;十一点,到码头监督装船,办理出运手续;下午一点,经
理会议,商讨新产品的市场开发;四点,接待客户,参观产品生产线;五点,码头
验货,进入保税仓;六点,开部门会议,布置下一步工作;七点与客户一起用餐,
这期间还审核了八份文件,报送各类报表十份。晚上几乎是筋疲力尽地开车回家,
老公告诉我说他累了,开不了船了。”燕玲一边数落着,灵巧的手已经抚摸到薛尤
明的腹部。
薛尤明闻到燕玲嘘出的热气有一种浑浊的酒味儿,感到了恶心。他轻轻抓住燕
玲的手臂,从电脑椅上站起,望着燕玲说:“我的确没那种心情。”燕玲的脸陡然
变色,转而冷冷地说道:“没那种心情?当初你怎么来着?现在工作环境好了,收
入增加了,本该加大投资求得更大的效益,可你说没那个心情了!是船体漏了还是
动力不足?别不是想换新船了吧……”
“什么‘换新船’?胡说八道!”
燕玲一听火了,嚷道:“好一个薛尤明,你敢说我胡说八道!即使你是经理,
我还是你的董事长呢,反了你!敢当面羞辱我,我怎么个胡说八道了?你看你,好
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蔫了似的,产品质量没问题,销售市场也畅通,你能说出个理儿
么?这金融危机还有个预兆,你蔫得连个过渡都没有。你说,你这是怎么弄的?你
当我是白痴呀!你们男人十有八九都好这个,像客户总想买便宜新鲜的货物。告诉
你薛尤明,我燕玲的投资是要回报的,不然我做什么生意!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你
想背地给我使坏让我感情破产,我就让你把日子过到头,停你的原料,冻你的账户!”
那时,薛尤明垂着双手站在燕玲面前,妻子发火的时候他只有像小学生一样低
着头忍受着谩骂不开口。近半年来,妻子借题发挥不止一次了,如果薛尤明顶嘴,
那一夜他就别想合眼;妻子闹腾得累了,话的尾音还没收尽,呼噜便跟着上来了。
但燕玲并不喜欢这样,她是希望薛尤明顶撞的,这种顶撞会引起燕玲的不快,但会
让她更加亢奋激越,这是这个精力充沛的女人所需要的效果。
燕玲数落半天,见薛尤明不回答更加气愤,扳过他的脸道:“没理了吧?有理
你还不翻天!没理你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压你榨你了?你要明白,我能
造出产品,就能把产品毁掉!”说完气呼呼地离开书房,“嗵嗵嗵”走进小客厅,
猛地拉开冰箱取出一罐饮料,打开电视机,把声音开到了五六十分贝。
巨大的噪声让薛尤明无法平静,他像一只紧张的兔子,急促地想找到一个洞钻
进去。他关闭了书房门,高音的尖锐与低音的震荡反而把整座房屋变成一个巨大的
音箱,震撼人心的旋律在他胸腔里回荡,把自己变成了一面筛子,通体的窟窿让所
有的兴致在毫无保留中流失。薛尤明觉得在家里丢失了安全感,丢失了家庭固有的
怡然与温馨。他有一种疲惫于沙漠里的行人对绿色的渴望,希望出现山林、溪水、
微风与啼啭不息的鸟鸣。而这一切现在只能在梦境里寻觅。情急中,薛尤明进入了
休眠状态,这是他在惊雷般的生活里寻找到的一个滋养空间,一座仓皇中的避难所,
那里有安详与静谧,还有柔情与温馨……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么?”
“当然记得,情始于你处,即将见面,用激动这个单词掩饰不住我更多的情绪
了,你摁响门铃的刹那,我所有的细胞都沸腾地捧着玲珑剔透的爱,把羞涩的我推
向门前……”
“真美,那时你紧张、兴奋,流动的目光和情不自禁的情态让我感到了你的纯
情,我们似乎没有企图,但此情此景把我们推到了梦幻般的境地。我多想把那一刻
永久留住,哪怕是切去一生的记忆……”
“当你紧紧拥抱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想什么,我想融化在你的身体里……”
“你的唇香甜柔软,第一次吻到它我似乎丧失了意识,那时我内心出奇地平静,
我希望自己永远荡漾在那片玫瑰色的柔情里,像轻柔缥缈的雾,慢慢在你怀里融化
掉……”
“亲爱的,我离不开你。”
“我同样离不开你,亲爱的……”
“亲爱的,我们生死相依。”
后来我知道,薛尤明常常忘记自己醒来和睡着的时间,真实的时空通常是混淆
不清的,他常把真实当做梦幻,又把梦幻当做真实,仿佛两栖动物,把梦幻与真实
揉搓在一起,编造出许多清醒后难以核对的细节。这也许是薛尤明的不幸,也许是
他的幸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空间,用什么样的元素去填补这样的空间,不是
别人能够支配并且也能让自己觉得满意的事情。
薛尤明是被一个沉重的物体压着胸口、喘不上气后憋醒的。那一瞬间,他还觉
得有一股磁力极大的黑洞在吞咽着他的下身,令他产生快感;他脑海里变幻着无数
的画面,最后锁定在一张柔和的脸上,那张脸轮廓模糊,肢体丰满,荡漾着性的色
彩,他极力地将身子靠上去,越靠越紧地直到真空;他感觉到了体内无数细胞在呼
喊在沸腾,踊跃着向着既定的方向挤压,一股富有强烈生命质感的热流喷射而出。
薛尤明在畅快的同时,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愕然间他睁开眼睛,当意识逐渐恢复
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妻子愤怒的脸。
妻子像骑士一样将薛尤明骑在身下,令薛尤明透不过气来。
“敏是谁?”
薛尤明愤怒地掰开妻子的手道:“深更半夜发什么神经!”
妻子没有理会地追问道:“敏是谁?”
薛尤明推开妻子,翻身坐起:“你有完没完!”
“这里和我亲热,那里你喊着别人的名字,我能完吗?”妻子的嗓门更大。
“亲热”?薛尤明觉得这词好陌生,他和妻子近半年没有亲热了,有很多次,
妻子的热情就要融化了他内心的冰川,可他就像一根晒干了的茄子。妻子呼吸急促,
手忙脚乱地折腾着,最后愤怒地涨红了脸。她狠狠地扇着他的耳光:“你死了算了!”
薛尤明不是没有努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妻子的手法可谓是娴熟老到,越是这
样,薛尤明越是觉得失去那种淳朴与自然,越是本质的东西越是难以伪造。
薛尤明一次次地失败了!
那天晚上,薛尤明没有意识到妻子说的和她“亲热”。他隐约做过一个梦,这
个梦让自己浑身松软,这是妻子说的“亲热”的结果吗?妻子在他睡梦中的行为让
他极度反感,薛尤明像个被强奸的少女,有一种羞愧与绝望的感觉。他觉得妻子不
但性变态,甚至是卑劣了。妻子才刚刚开始,无休止的盘问和纠缠像暴风骤雨般没
有一秒钟的间隙,薛尤明被搅和得天昏地暗。想想这一生将没有白天黑夜地被纠缠
下去,刹那间他心里腾腾地生出一股杀气来:没有道德与法律的底线——我要杀死
这个女人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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