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把目标锁定在唐西伯身上,是在秘密检查了《江都日报》大门监控录像以后。
二十九日下年七点后离开报社的共有四个人:换班的保安、值班的副总编、搞卫生
的王妈、部主任唐西伯。对王妈的排除是因为她几乎不识字;保安没上过四楼;副
总编年龄五十六岁,因为烟瘾很重,常年咳嗽不止,那天在办公室里吐了血,是王
妈发现后送他下楼交给保安的。可疑的是七点十分离开了的唐西伯。经向王妈了解,
在她送副总编下楼返回时,看到唐西伯站在薛尤明的电脑旁边,因为关着灯还吓了
她一跳。
此后,我们从通话记录里看到,二十九日傍晚七时十一分,唐西伯曾呼叫过燕
玲,半个小时后再次呼叫,后一次通话时间是两分钟。于是我们觉得不论是薛尤明
妻子燕玲还是他的领导唐西伯,两人在彼此的关系上都说了假话,他们似乎在共同
回避一个相同的问题:私下里有过交往。
这是让我十分疑惑的事。
在我追捕归来的当晚,亲眼目睹了唐西伯和我妻子雪琴的事;在对唐西伯和燕
玲的进一步调查中,又发现他们联系非常密切,直到薛尤明死后,唐西伯和燕玲从
没间断过互通电话。这就是说,唐西伯在与雪琴好的同时,与燕玲也有同样的关系。
那天,我和小青对作案动机进行了粗线条的画像:如果访问薛尤明电脑资料的是唐
西伯,唐西伯拿到薛尤明婚外情的资料以后,出于某种目的把资料交给了燕玲,燕
玲对背叛她的薛尤明起了杀心。
在对唐西伯采取行动的当晚,我一直考虑着回避,并把想法告诉了支队长。支
队长问我回避的原因,我无言以对。我不能给支队丢脸,更不能给警察丢脸,一旦
我说出原因,唐西伯和雪琴的事就大白于天下。堂堂的刑警连自己老婆都看丢了,
这叫什么!另外,我也有一种别样的心理,尽管这种想法极其自私甚至是卑鄙的,
但确实是我当时内心的最强烈的声音。我只要借助法律之手,哪怕薛尤明的死与唐
西伯没关系,单凭现在的线索也能把唐西伯搞臭,这是大快人心的事。但是我坚信
能够理性地把握住自己,如果说明真实的原因并且把主办权交给其他同志,说不定
真的会节外生枝。因此,在支队长追问我原因时,我并没有再坚持回避。
当天晚上我们把唐西伯秘密带到支队讯问室里,看到唐西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
心里很痛快,鄙视感油然而生。
讯问室的白墙上八个大字异常醒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讯问使用的桌
子是深色的,有一种凝重一种坚实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犯罪嫌疑人的凳子笨重而
又结实地固定在水泥地上,近乎于玄黑的色彩让人喘不过气来,落座后身子像落入
套子里无法乱动。
小青道:“你紧张了,你早想到了今天的结果?”
唐西伯点点头。
我瞪着唐西伯,看得他直发虚。我想起不久前他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一个男人的尊严早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你想让我回避吗?”我冷冷问道。
小青不明白地看了我一眼。唐西伯摇头,像是极力在表达他对我的信任。我想
唐西伯知道我没有声张他和雪琴的事,而主动提出让我回避并讲明回避的理由,否
则,接手的同事更不会放过他。
对唐西伯的讯问十分顺利。唐西伯承认自己和燕玲是同学,而且一直爱着燕玲。
当他得知猥琐、偏执的薛尤明是燕玲的丈夫时,很是为燕玲可惜。他说燕玲也爱他,
只是燕玲好强的性格与过多的矜持阻碍了她的表达。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燕玲,
让她圆一个与真正男人交欢的美梦。唐西伯还说:当他从燕玲那儿知道薛尤明可能
有外遇的时候让他心花怒放,他提出帮助燕玲了解薛尤明的女人是谁,并且答应燕
玲找到薛尤明外遇的证据。唐西伯说他想用自己的主动博得燕玲的欢心,他多次相
约燕玲到“召南斋”,在特殊的环境里向燕玲表达自己的爱。
后来我才知道,唐西伯也是在“召南斋”认识孤独而坐的雪琴的。
唐西伯承认检查过薛尤明的电脑,还承认下载了薛尤明与女人交谈的记录,他
把这几份资料交给了燕玲,因为燕玲对电脑一窍不通。但是,当唐西伯谈到薛尤明
的死亡时却一口否认,他说他也没想到薛尤明会被杀。他说薛尤明死亡的时间是他
把资料交给燕玲以后,从那日起,他再没见薛尤明到报社上过班。
唐西伯虽然没有指明是谁杀害了薛尤明,但含意不言而喻。
当我们要离开讯问室的时候,唐西伯在我们身后大叫说:“燕玲看了薛尤明写
的文字,说要杀死那个该死的东西!而且,那天我和女朋友在一起……”
对燕玲的审查是在唐西伯交代以后。燕玲的态度与唐西伯恰恰相反,她否认唐
西伯交代的全部事实,并且坚持与唐西伯只是相识,并没有单独见过面。
与雪琴相比,燕玲更是个要强的女人,不同的是,雪琴性格内向从不肯表现什
么,只在内心坚守着;燕玲性格外向,她在的场合永远容不得别人。燕玲真的不懂
电脑,充其量只会看看数字批批文件,这就解开了不是自己查看家中薛尤明的电脑
而要通过唐西伯获取薛尤明外遇证据之谜了。何况打开薛尤明家里的电脑,专业的
小丁也费了好一番心思。另一个让我吃惊的是,燕玲除了生意上,其他常识几乎是
空白。她不看电视不听音乐不读闲书,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公司的业务和公司
的发展上,对其他一概不感兴趣。我望着燕玲,觉得眼前这个外表华丽的女人内心
发育是畸形的,她没有继承人类文化的精髓,缺少基本的经验与常识,她的人格有
着严重的缺陷,因此作为社会人她是不完整的。这就难怪她对现代警察侦破技术感
到陌生了。当我告诉她,她拨打或接听的每一个电话都可以找到记录时,她完全惊
呆了!
讯问进行得十分艰难,燕玲精力充沛得出乎我的想象。直到后来,我才了解到,
燕玲除去工作之外最想得到的是薛尤明的爱抚,不管她多忙多累,在性欲上她有着
超乎寻常的要求,并且从不觉得这种要求超越了常规而令薛尤明无法承受。因此,
她对薛尤明的性冷漠感到无法理解,她怀疑薛尤明有了外遇,愈加想折磨薛尤明,
并在薛尤明的痛苦中找到了另外一种快感。
天放亮了,讯问室刺眼的灯光失去强劲光芒,街面上的嘈杂透过窗户传到了预
审室,燕玲显出了不安。
我轻轻地读起了这段文字:
“我认识一种花,我无法叫出她的名字,我只能闻到她的芬芳。我把她比作春
天的兰花,我把她比作夏天的睡莲,我把她比作秋天的海棠,我把她比作冬天的腊
梅。只是无论怎么比较,都比不上你的完美与芬芳,都无法表达我心中对你的爱意。”
“别说了!”燕玲痛苦地吼道。
“这是刚刚从你办公室电脑里看到的。”我强调说。
“别说了!”燕玲显出了极度的悲伤。
“是唐西伯把这段充满着情感的文字交给了你!”我提高声音道。
“别说了……”燕玲泪流满面。
燕玲在哭泣,声音不大让我想起接案后第一次看到燕玲时的判断:她的悲痛是
真实的。燕玲终于承认了唐西伯承认的。燕玲说她知道唐西伯爱着她,她对唐西伯
一直也有好感。她对薛尤明的冷漠感到很伤心,她怀疑薛尤明有外遇,而唐西伯是
薛尤明的领导,又是他工作、生活中最易接近的人,她希望通过唐西伯找到薛尤明
有外遇的凭证。唐西伯很乐意做这样的事,他想讨好她并且想得到她的爱。但燕玲
说她永远不会和唐西伯上床。
我望着燕玲问为什么。燕玲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小青没有吭声。
“你尽管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我说。
“你们知道唐西伯为什么笃信齐半仙吗?”燕玲问。
我说不知道。
燕玲说:“齐半仙说唐西伯是‘鼠命’,唐西伯却从下岗工人到社区到报社,
甚至传说要到市委宣传部当处长,唐西伯找齐半仙要说法是想砸他的牌子,没想唐
西伯读到齐半仙送出的符子后连连磕头。知道那符子上写的什么吗?”
我还说不知道。
燕玲又看了一眼小青说:“上头写了六个字:”除非独卵方肛‘。“
小青“扑哧”一声笑了,我也忍俊不禁。燕玲忙说:“这是真的,一次唐西伯
大醉,硬要薛尤明送他回家,路上吹嘘自己性功能如何如何,还说幸亏父母少送给
他一个卵……齐半仙说他是鼠命,是他的‘独卵方肛’逆转了他的命运。齐半仙说
出了唐西伯绝对的隐私,他能不信服吗?”
“你利用了唐西伯。”我打断了燕玲的话,“你从他那里拿到了薛尤明外遇的
证据,而后你下定杀心。”
燕玲脸色通红:“这是唐西伯说的?”
我望着燕玲没有回答。
“薛尤明死后,我一直想着是唐西伯做的,他为了得到我而不择手段。”
“在你看了薛尤明的文字以后,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杀死薛尤明。但我没做。薛尤明死后我到过出事现场,那不是一个女人能够
做到的。”
“你确定你的想法?”小青问。
“我确定,是唐西伯杀死了薛尤明。他是薛尤明的领导,指派薛尤明到任何地
方都有正当理由,薛尤明无法拒绝。”
回办公室的楼道上我一直没吭声,在我办理诸多奸情转化为凶杀的案件中,大
多是偷情者双方共同作案的,至少是知情的。但对唐西伯和燕玲的讯问结束后,我
的直觉排除了这种作案方式的可能性。对这样的结论我没有更多理性的依据,但我
毫不怀疑。小青一直不语,我知道她有话想说,只是等我开口。电梯里我望着小青
道:“说吧。”
小青笑笑,然后问道:“师傅,唐西伯和燕玲你信谁?”
“两个都信两个都不信。”我答。
“你绕弯子呀,什么叫两个都信两个都不信?”
我想了一下问:“如果他们两个都不是凶手,那会是谁?”
小青呆呆地望着我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才照着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两个人我宁可相信燕玲而不相信唐西伯,问题是现场没有给我们
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证据。薛尤明被害前与之饮酒的人是谁至今不明,而两名嫌疑人
的口供不能确定也不能排除。从作案时间来看,燕玲称自己一直在公司;唐西伯称
自己在家睡觉,又说自己和女朋友在一起,这个女朋友是谁?我们不能单靠动机关
着他们超过二十四小时。”小青一口气说道。
我脸一热,我知道唐西伯说的女人是谁,但我不能告诉小青。“你有想法?”
我掩饰地问道。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如果我们调查过唐西伯的女朋友,也许能排除他。”
“不用调查,我知道唐西伯说的是实话……我们跑到十楼了。”我转换了话题,
小青“咯咯”地笑着,有其他处的人走进电梯,小青闭了嘴我也没往下说。返回到
四楼我对小青说:“你看看小丁解密的情况,我仔细读读现有的材料。”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全部窗户,风涌了进来,传递着一丝丝的咸味,海风特有
的味道总能让人提神。我深深地吸了两口,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安安已经痊愈
出院,我爸妈身体也无恙,我觉得老人孩子的安康真是我的福分。
我定下心来细细研读着资料,我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想法在我询问小
青的时候并不清晰,现在竟然明朗了起来。我有些兴奋,如果唐西伯和燕玲都不是
凶手,那么,这个凶手到底是谁?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如果薛尤明书写在
两个电脑里的文字能够更多地解密并且能证实我的想法,那么,这起凶杀案必破无
疑。
我再一次浏览桌子上的材料,那段话总在我眼前跳动。
依照原先的推测,薛尤明书写这段文字前的两个小时,应当先联系过那个女人
而后跑到了海边。但是,不论薛尤明的电脑还是电话,都没有查到这个时间段里他
联系过任何一个人,这种现象和薛尤明死亡前的状况极为相似:薛尤明没有任何预
约跑到了柳荫公园最隐蔽的地段与人喝酒。
小青跑了进来,手里拿着资料,脸上有些兴奋。小青说多数加密都解开了。小
青把一沓纸放到办公室上,我快速地浏览:
“亲吻你,血液涌向我的大脑,又热情地流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流过的地方
余温在,不停地激越着我……让我的乳房变得胀起来。”
——所有内容都是薛尤明写下的双方甜蜜的感受。我的手指在快速翻动,我想
我找的不是这个。小青问:“师傅找什么?”
“时间。”我说。
“时间?”
“对,时间。我们不能确认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时间,至少可以确定薛尤明的活
动时间。”
“确定薛尤明的活动时间对调查薛尤明的被害有意义?”小青不明白地问。
“也许有也许没有。”小青好像还没明白,我只顾自己找着把需要的资料放到
一边。小青看我找出来的资料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拍手叫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明白了!”她兴奋地说。
“明白了就好。你把大家都叫来,我们从薛尤明的活动时间开展调查。”
直到案件侦破以后,我才告诉小青我的想法完全是受到了她的启发,只是她自
己并没有察觉。小青让我告诉她她说了什么,是哪个关键词。我想启发我的并不是
哪一句话或是哪一个字,也许只是一个眼神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这些在特殊环
境、特定氛围下的启发,在另外一个地方也许永远不可能发生。
调查的结果当晚出来了,完全出人意料的是,每篇记录着关于时间的文字都与
调查的结果大相径庭。也就是说:薛尤明提到在海边或是和女人相约的时间,他却
正在工作。调查组人员核实了薛尤明的电脑:“我拼命地联系你,一直没有你的回
音——我跑到了海边。”这段描写薛尤明跑到海边的时间,薛尤明正编写着一篇稿
件。薛尤明没有时间跑到海边也不可能看到“湛蓝的天空像太平间里的一条巨大的
被单,覆盖着大海的躯体”。
那天我一定是笑了,我笑了而且笑得很开怀,甚至是歇斯底里狂放不羁的那种。
开始大家并不知道我笑什么,在我狂笑的过程中小青先加入了进来,大家从我的笑
中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加入,笑声传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传递并且
推开每一扇门。但后来谁也没提起我笑完后大哭的事,包括小青也没提起过。我不
知道他们是否了解了我妻子雪琴出走的事情,至少他们从我的哭泣中感觉到了我内
心的忧伤与苍凉。
在我事后向支队长的汇报中,我提出马上释放唐西伯和燕玲。我说他们没罪,
如果说有罪,也是老天爷帮了他们的忙。支队长让我说出理由。我说:“薛尤明是
自杀。”
支队长奇怪地望着我问:“现场对饮的是谁?”
我说:“没人,对饮者是薛尤明的另一个自己。”
支队长伸出手在我脑门上摸了一把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是男人,要
挺住。”
我说:“我挺住了,请支队长放心。”
支队长问:“说说你的想法。”
我说:“一切要等技术大队小丁解密。小丁发现了薛尤明办公室电脑里的最后
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薛尤明前往城南柳荫公园自杀前写下的。”支队长看着我没
有吱声,然后说照你说的做,你是这个案件的主办。
在前往讯问室的路上,小青问我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我说:“薛尤明其实就是一个癔症患者。这种病有时表现出两种明显不同的人
格,两种人格交替出现。当某一时刻显示其中一种人格时意识不到另一种人格的存
在,这叫做双重或交替人格。薛尤明应当患有‘分离性神游症’,这种病状有可能
是精神的游离,自以为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也可能从工作场所出走,时间可能历
时几十分钟甚至几天,清醒之后对病中经过完全不能回忆。”
“你的意思是说,薛尤明由于工作和家庭的压力患上了癔症,他电脑里记录的
和那个女人的交往根本不存在,只是薛尤明患病时的一种臆想。因此,你从那些臆
想的记录中发现时间上的矛盾。”
我点点头。
在我们释放了唐西伯和燕玲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很晚,我接到小丁的电话说:
“最后加密的文件打开了。”我和小青一同赶到小丁办公室,小丁已倚在椅子上呼
呼大睡了。桌面上有牛奶和面包碎片儿,一份打印出的资料放在电脑旁边,那是薛
尤明最后的笔记。
笔记里记录的自杀过程和现场勘查的一模一样,那个女人叫“梅”,那个臆想
出来的“梅”与他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我有一种极度的忧伤,薛尤明爱着的女人竟然是另一个自己,薛尤明同时承担
着完全不统一的两个角色,两个不同的角色在现场交换着位置,唱着最后的挽歌。
那晚我回到家里,家里的摆设没变,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写
道:“我率性而行,不以为有过错,因此我不想道歉。我只拿走了我的衣服,一切
都留给安安和你。钥匙我带走了,你可换把锁……”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妻子的家庭失去了温暖,变得清冷而且落寞,我感到了不
安甚至是良心的谴责。在发生那件事以后,我没有打电话,没有与她见面,将她一
个人冷落在一边,这种轻蔑与鄙视刻骨铭心……我起身跑进厨房,抓起柜子里面的
一瓶白酒一饮而尽。片刻,天地旋转起来。恍惚间我听到了敲门声,我不想开门,
不想被人打扰。那敲门声持久而又坚定,我却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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