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榆林镇消防中队就两个“正规军”,中队领导只有松贵一个人,班长苏伟实际
上是一个士兵,十二名义务消防员只是会正步走的农民。榆林镇二十多处文物保护
单位分散在一百六十多平方公里的大山里,哪一处有个风吹草动,他都会惊得魂飞
魄散。他不是不想九月,也不是不愿回县城,可他不敢回去。第一年,消防车水管
接口阀门坏了,他为换阀门才公私兼顾地回了一趟县城,提心吊胆地跟九月亲热了
一个晚上,他总是担心镇上的文物保护单位会出事,所以小两口的亲热,像是偷情,
这让九月很扫兴。
松贵很内疚地说:“对不起,我心里不踏实,坎上村的‘汪氏宗祠’里的电线
从松木梁上拉了好几条,下雨天要是短路起火怎么得了。”九月有些嗔怪地说:
“今天不是晴天吗,哪来的雨?”松贵说:“榆林镇离这六十多公里,山里的天气
说变就变,后半夜要是下雨怎么得了。”九月兴味索然地望着松贵叹息着,“你一
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松贵知道九月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
就说:“我是现役军人,有严格的探亲制度,你可以到榆林去看我,不受时间限制。”
九月说:“在庙里怀上的孩子长大了要当和尚。我不去!”松贵笑了,“要是女孩
子,怎么当和尚?”九月说:“女孩子当尼姑。”
松贵望着租来的平房里陈旧得有些腐朽的屋顶,对满腹怨气的九月说:“结婚
前,你说过我让你干什么你都愿意,结婚后,我让你去探亲你都不干,不就颠两个
多小时汽车吗,又不是两万五千里长征。”
九月捂住松贵的嘴,“不许你说了。我去还不行吗。”
后来,松贵了解到了九月的真实想法,她想要一个孩子,又不想在四处奔波疲
惫不堪中怀上孩子,松贵说,那我们暂时就不要孩子。九月想了想,说:“倒也是,
连个家都没有,孩子生下来,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一来到世上气就不顺。”小两口
这么说来说去,后半夜的时候总算逻辑混乱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一致。天亮前,松贵
起床悄悄地打开蜂窝煤炉,用文火在煤炉上熬了一小锅稀饭,然后轻手轻脚地掩了
门走了。醒来的九月首先听到煤炉铝锅里稀饭沸腾的声音,然后才看到自己的枕头
边空了,她有些落寞地看着窗外的清晨,窗外的清晨寂静无声。
到榆林镇三年了,松贵像是一个被绑在二十多处文物古迹上的一个人质,他一
刻不敢掉以轻心,二十多处文物也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危险的冬季,冬季
风太大,一个火星都足以致命。松贵终于升为榆林中队的中队长了,他想让上面派
一个指导员过来,如果能有两个干部,他就可以轮流值班,不说两个星期回县城一
次,最起码两个月可以回去一次看九月,九月是来过两三次,可九月住在断了香火
的庙里,相当别扭,夜里听到庙里栗子树上有乌鸦的尖叫声,她吓得全身发麻。后
来,九月就再也不来了,她对松贵说:“我来了影响你工作,譬如你到西藏去当兵
了。”后来,松贵给九月打过几次电话,九月说药店里人手不够,老板不让请假。
松贵中队长打报告给支队增派干部的答复是,眼下市支队各大队都缺干部,松贵干
得很出色,正准备报榆林中队为全省消防先进中队。松贵觉得自己都快当先进了,
再伸手向上面要干部,就有点缺少觉悟了。于是此事也就搁了下来。苏伟退伍回家
了,县大队派了一个中士叫苏林的来当班长,苏林跟苏伟并不是弟兄,只是同姓而
已,他一来见带的是一帮农民消防员,就有些不高兴地说:“感觉我带的就是一帮
乌合之众。”松贵拍了拍他的肩说:“这帮人肯定是管用的。”松贵把十二名义务
消防员集中在寺庙院子里的栗子树下,列队欢迎苏林到任,他们站得笔直,神情专
注,比现役军人的姿态丝毫不差,嘴上刚刚冒出绒毛胡子的苏林被这一群训练有素
的“乌合之众”打动了,他高声喊着:“立正,稍息,报数!”义务消防员一二三
四地报了起来,苏林很兴奋,他很夸张对松贵立正敬礼,“报告中队长,队伍集结
完毕,请指示!”松贵给苏林还了一个礼,然后对义务消防员们说:“苏林中士比
你们年轻,可他是你们的班长,你们听他指挥,等于就是听我指挥,明白了吗?”
下面齐声高喊,“明白了!”
松贵升任中队长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三十而立的松贵虽说有了一个老婆,可
没有孩子、没有房子,也没有多少票子,钱都寄回家给妹妹读书和母亲看病了。母
亲身体越来越差,妹妹每次来信都说母亲经常一个人捂着肚子爬到半山腰侍弄山场。
三十岁的松贵等于还没有一个家,或者说仅有一个名义上的家。县城里棚户区都在
改造,九月租住的两间民房面临着拆迁,她的好朋友叶子嫁给了一个烟贩子,鹃子
嫁给了一个开洗脚屋的,虽说她们在舞厅里结识的丈夫名声不太好,而且只相当于
股份制的丈夫,但这些男人一律有钱,叶子和娟子都住进了宽敞的公寓里,她们居
高临下地站在窗台前,眺望着县城里满目尿布片一样的屋顶,满怀怜悯地劝九月:
“叫松贵转业,这么年轻漂亮的妹子,凭什么要守活寡!”
九月为这事还专门到榆林镇去探了一次亲,晚上九月极尽温柔缱绻,希望能煽
动起松贵对家对女人对夜晚的珍惜和留恋。可一提到转业,松贵推开九月,很陌生
地望着她,“我们中队马上就要评上全省先进中队了,你让先进中队的中队长提前
转业,我这还能算一个站得笔直的军人吗?”
九月当初迷恋军人,就是因为迷恋军人笔直的姿势,她觉得松贵说得在理,就
觉得自己的觉悟真差,境界真低。叶子和鹃子的丈夫是什么人,当代社会的不安定
因素,和平生活中的危险分子,他们都是监狱的候补人选,岂能跟松贵同日而语。
九月搂住松贵的脖子说:“我不是想拖你后腿,可我是一个普通女人,只想着过普
通女人的日子,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松贵见九月如此通情达理,就轻轻地摩挲
着她的头发,说:“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过不上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我也一样,
我也没过上一个普通男人的生活,我有时候也想不通,当兵都快十年了,人都过了
三十,连个家都没安好,孩子也没有,这算什么!”九月在寺庙昏暗的灯光下默默
地流着眼泪,她说:“你是我选的男人,我认了。”松贵说:“谢谢你在我一贫如
洗的时候,看上我这个穷光蛋,每当想起你当年要跟我一起到乡下种树开荒的勇气,
我在军校时,就憋着一股劲,暗地里发誓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我没能做到。”松
贵抬起头看到空荡荡的屋顶,他眼睛里闪着泪光,“九月,我在武警昆明指挥学校
的同学,才三年多时间,已经有六位牺牲了,他们都在大火中挣扎着求生,可还是
没能活着出来,都是二十来岁,大多数还没成家,想起我的那些牺牲的同学和战友,
我很知足。我知道好多干部都不愿到这大山里来,可我觉得,自己要是没考上军校,
此刻也许正在山场上砍伐树木挑下山换油盐呢,这样一想,我也很知足。九月,你
说,我是不是有点阿Q 精神呀?”九月说:“不是。用减法过日子,日子就很轻松
;用加法过日子,日子越过越沉重。你是用减法过日子,前面路不是窄了,而是宽
了。”松贵很吃惊九月有这种概括力,“你水平比我高多了。”九月笑了起来,
“那是电视比你水平高多了,我是在电视上看来的。”
榆林镇消防中队建队三年多来扎根深山,群防群治,严防死守,全中队每天轮
流对一百六十多平方公里范围内二十多处国家级、省级明清古民居巡逻检查,并耐
心地教给村民用火、防火知识。三年多来,二十多处文物保护单位无一例火灾,没
有出现一处火情。在即将成为全省先进中队的日子里,松贵有些得意地对榆林镇吴
镇长说,“你们乡镇干部每天晚上都有酒喝,这三年来国庆、五一、中秋我一滴酒
都没喝过,更不要说平时了,连年三十晚上都不敢喝酒,我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吴镇长说:“你拿下全省先进中队,我给每个义务消防员每月加十五元钱工资,你
看怎么样?”松贵说:“能不能再加五元钱?这帮弟兄们很辛苦,每月才五百元钱
工资,我都于心不忍。”吴镇长说,“中队长,你工资高,于心不忍的话就匀一点
给义务消防员。”松贵说:“吴镇长,不瞒你说,我一千多元钱工资,一半寄回乡
下,一半留给自己,我到现在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老婆租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松贵还是有些过于乐观和天真,全省先进中队还没批下来,他就在吴镇长强烈
要求庆祝一下的起哄声中,自己花了三百多元钱在镇上的“秋风阁”请镇领导大吃
大喝了一顿。席间,他端起一杯茶水敬了一下镇领导,吴镇长不干了,他说:“你
只喝一杯,不能扫我们的兴。”松贵说:“等到我哪天离开榆林镇了,我陪你喝一
瓶,而不是一杯,但今天一滴不喝。”
本来松贵还想跟中队的全体消防员先以加餐的方式提前庆祝一下,可还没来得
及实施,省消防总队对全省八十多个乡镇中队进行检查,总队首长在市支队领导陪
同下,一路跋山涉水艰苦卓绝地开进了深山里的榆林中队。已经升任市支队政治处
副主任的陆天军也来了,陆天军在职攻读了军事科学院的研究生,全省就他一个,
学历比支队长还高。陆天军一见松贵的面,第一句话就是,“这次先进拿下来,你
该提少校了。”松贵对以前的老战友和如今的新领导的关心充满了感动,他说:
“陆主任,提不提我倒并不在意,如果拿下了全省先进,我想请陆主任关心一下,
帮我调回县城大队继续服役。”陆天军很干脆地回答:“这不难办,不过,榆林这
地方锻炼人。”松贵说:“我已经被锻炼得彻夜难眠了。”他们的交流只是在一路
参观中断断续续说完的。
总队首长在看了松贵他们的活动室、阅览室、宿舍、食堂、训练场后,对榆林
中队的内务管理、队伍建设、消防宣传给予了高度评价。就在总队首长高度评价的
话音未落之时,值班室里响起了警报声,不到一分钟,消防车拉响警笛一路呼啸着
冲了出去,松贵也穿上了防火服爬到了车上,总队和支队首长们都被扔在了寺庙的
院子里。
离镇子不到一公里棠棣村“竹深书院”的厢房起火了,松贵带领消防员们不到
两分钟就灭了明火,厢房的窗户里流窜出一股股焦煳的黑烟。没有人员伤亡,物质
损失也不大,厢屋里只烧坏了一张板凳、一只电炉、半口袋白米和两个开水瓶,对
明代建筑“竹深书院”的主体建筑没有丝毫损坏。总队首长一行很快赶到现场,结
论也很快有了,“竹深书院”看门老头私自烧电炉,导致照明用电的电线短路起火,
总队首长阴沉着脸,问道:“你们是怎么宣传消防知识的,文物保护单位怎么能烧
电炉?”苏林解释说他们来宣传过的,还发放过防火宣传手册,陆天军很严肃地责
问松贵:“那为什么看门人还要烧电炉,你们究竟做没做这项工作?”松贵站得笔
直地回答着:“做了,可看门的老头不识字,看不懂宣传手册,而且他是一个哑巴,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说话。”总队首长火了,“既不识字,又不会说话,为什么允
许他看大门?你们消防工作就是这样做的吗?”松贵苦不堪言,他极力辩解着:
“‘竹深书院’除了防火,其他都不归我们管。镇上为了节省开支少花钱,去年底
换了‘竹深书院’邻居的一个哑吧看门。我们跟镇上交涉了好多次,镇政府答应下
个月就换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松贵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他再怎么解释,毕竟“竹深书院”消防隐患不仅没消
除而且还出事了,松贵和榆林消防中队难辞其咎,好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才没有
对松贵进行处分,但管理松懈还是被市支队通报批评了。这一批评,全省先进中队
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抹掉了。
冬天到了,松贵看着大山里纷纷飘落的树叶,他的心情比那些落叶还要孤寂,
这个冬天无比漫长。此时,他想到了老婆九月,想到了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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