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今天陈清没敢乱跑，北京专家已经来到，上午做心脏造影。
造影室在一楼，陈清排在第五号，估计十点钟能轮到他。大姐、老二、老三都
来了，老母亲守在造影室门外的大厅里等着医生叫号。大厅里挤满病人的家属，老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探别人的病情。前三个病人的情况都很好，医生顺利地下了支架，
病人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如同打了一场胜仗。虽然疲惫，却精神饱满，一脸轻松，
家人也皆大欢喜，雀跃而去。第四个病人的情况很不妙，推进手术室不到五分钟就
出来了。家人不理解，问医生：“这么快出来了，是不是没有病？”医生一脸凝重
地说：“病人的血管大面积堵塞，已经没办法下支架，赶快联系转院做剖胸搭桥手
术。”家人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忍不住跑出大厅抹眼泪。病人的心情受到重创，
来时有说有笑，自己走进的手术室，这会儿却瘫在轮椅上，由家人推着回到病房。
下一个就轮到陈清，家人扶他起床，经走廊乘电梯去造影室。陈清摆脱张芬和
大姐的搀扶，说：“不就是做个小手术吗，又不是上刑场，看你们紧张的。”陈清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也没底，身板挺得笔直，脚底却有些发软。
电梯间上迎面碰上柳歌，陈清努力让自己镇静，若无其事地说：“老同学，今
儿早啊。”
柳歌用手帕抹了一下额头的细汗，说：“知道你今天做造影，我推掉一个应酬，
急着赶过来，不放心啊。”
陈清有些意外，不由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柳歌的脸上，仿佛看到了柳歌童年
的那张脸，傻乎乎的天真可爱。
陈清心窝里一热，把柳歌的手握住了，说：“老同学，我说什么好呢。我啥都
不说了，等病好了，我请你喝酒。”
柳歌的两手潮湿热乎乎的，使劲点着头说：“好的，一切由我安排，把老同学
都叫上。”
来到手术室门前，陈清看到牛干和马奔候在门外，说：“你们来干什么，是不
是案子有了眉目？”
牛干和马奔说：“你这个样子，我们哪有心思办案。”
陈清说：“我没事儿，一个小手术，你们赶快回去，不能放下案子。”
牛干和马奔不走，说：“这也是郭局长的意思，让我们守住你做完手术。”
陈清不再赶他们，有他俩在身边，陈清心里就多了一份慰藉，多了一份安全感。
陈清被推进了造影室，造影室的门关上了。老二、老三抱着被子呆呆地坐在椅
子上，大姐扶着老母亲，老母亲双手合十，面对墙壁，嘴角颤动，她在念阿弥陀佛，
为儿子念，也为自己念。张芬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感到手心冰冷，十指无法伸开。
董芳也来了，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她尽其所能，遇到意外情况，可以帮助处理。
只有五分钟，造影室的门开了，陈清被推了出来。与四号病人一样，医生拒绝下支
架。陈清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来时昂首阔步，现在坐的力气都没有。
一家人手忙脚乱把他推出造影室。
陈清的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把一家人震傻了，木然地围坐在陈清的床边，找
不到可说的话。陈清笑笑，说：“不就是心脏搭桥吗，大不了在胸脯上划一刀，你
们都走吧，让我自己待会儿。”陈清说这话时是恳求的眼神。
大伙悄悄退出了病房，来到院里的小花园里，商量转院的事儿。这种病到大医
院动手术至少三十万元，住院还要托人找关系，给医生送红包。对张芬来说是个天
文数字，她一时到哪筹这么多款呢，只有卖房子啦。老母亲瘫坐在大姐的怀里，不
再念阿弥陀佛，目光坚定地说，卖房子就卖房子，卖房子也得看病。大姐、老二、
老三没说话，口袋里没钱，没有说话的资本。两位侦查员也倍感意外，表示立即向
领导汇报，尽快想办法筹款。估计杯水车薪，因为按惯例民警遇到大病，市局象征
性地资助两万元，其他费用得自己筹。最后按比例报销，大半由病人自己承担，还
不包括托关系送红包的花费。
董芳安慰张芬，劝她不要着急，尤其这时候不能乱，要想办法联系医院。
柳歌说：“我在北京阜外医院有熟人，马上可以取得联系。”
张芬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恳求柳歌说：“你先帮助联系医院，我下午就去卖
房子。”
柳歌说：“卖什么房子，卖了房你们住哪儿啊。钱的事你也不要发愁，他是公
费医疗，不能报销的部分我全包了。”
张芬腿一软，就要给柳歌下跪。
柳歌把她搀住，说：“大嫂，你这就见外了。”
老母亲念一声阿弥陀佛，仔细打量柳歌，瞅了半天，说：“我瞅你有些面熟，
你爹是不是修鞋的老柳？”
柳歌说：“是啊。我就是咱胡同里的柳歌，小时候老和陈清打架。”
老母亲抓住了柳歌的手，说：“你是我儿子的救星。”
柳歌说：“哪里话，一起光屁股长大，就是兄弟。钱我可以帮助筹，只是这件
事还得征求陈清本人的意见。”
老母亲进了病房，陈清石猴一样坐在病床上，埋头吸烟。老母亲把柳歌的意思
说了。
陈清一愣，说：“你不会弄错吧。”
老母亲说：“他亲口对我说的，怎么会弄错。”
陈清脑子转不过弯来了，说：“这怎么可能呢？”
老母亲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家帮你看病，还能有啥坏心眼。你这个死脑
筋也得改一改，在公安混了这么多年，除了一身房贷你还有啥，你不接受人家的好
意，你能一把拿出三十万块吗？你把老婆卖了也凑不齐呀。”
陈清沉思半晌，说：“你们别急，这个事容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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