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一天,郭雪江给“墙角梅”发短信,回家时忘记删掉,被桂花发现了。桂花
拿手机质问他,他支支吾吾,无法自圆其说,这让桂花更加怀疑了。桂花“啪”地
合上手机盖子,摔在茶几上,又从桌上抄起一个玻璃杯子,像扔摔炮一样狠狠地摔
在地上。玻璃的炸裂声相当清脆,楼下的金芳都听到了。
桂花杏目圆睁:你说不说?
郭雪江略感委屈地说,你让我说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桂花“啪”地又扔了一个玻璃杯子,声嘶力竭道:你说,她是谁?你们这对狗
男女,鬼混几次啦?说!
郭雪江拉起脸来,瞪着眼睛道,你别胡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随便聊聊而已。
话音没落,桂花把第三个杯子摔掉了。啪!
你疯了,我郭雪江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少他妈无病呻吟。啪!啪!桂花一
口气又摔了两个杯子。
这时,有人敲门了,敲得还很急。郭雪江匆匆走过去,把门打开。金芳站在门
口,满脸狐疑,一边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一边问郭雪江:雪江,怎么了你们?打架
啦?
郭雪江大着嗓门儿说,没事儿、没事儿,不小心摔了几个杯子。郭雪江的声音
很大,但语气是大大咧咧、轻描淡写的,那意思是让金芳赶紧离开。
不料,屋里的桂花却哇哇大哭起来,哭着叫道:龟孙子哎,没良心呀你!龟孙
子哎,老娘哪里不好啦,你跑外边养女人去!龟孙子哎,外边的女人就好么?外边
女人不是长两个奶子么?奶子要是有十个那是猪哩!龟孙子哎……
郭雪江不敢让金芳再听下去,说了句“没事没事”,忙把门关上了。回到屋里,
郭雪江压低声音斥责道:扔几个杯子也就算了,怎么楼下的都上来了,你还闹?蠢
不蠢呀你!让人家看了热闹!
这么一说,桂花立刻不吱声了。几分钟后,桂花抽泣着说,反正,你得跟我说
实话,要不然没完。郭雪江见躲不过去,就实话实说了,只是把认识的时间从三个
月前提到了三天前。郭雪江说,充其量是个网友,别疑神疑鬼的。桂花揪着丈夫鼻
子问,那怎么还有电话?郭雪江边躲边说:无意间就留了,为发一个好玩的短信,
你要是闹心,以后不理她就是了。桂花又揪了下郭雪江的鼻子,自以为取得胜利,
脸上很得意,夸张地“哼”了一声,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客厅了。
两周以后,大力又张罗着请翟部长吃饭,这次成功了。翟部长如约到达鼓楼海
鲜城,还带了个人,孙青云。这让郭雪江颇感意外。翟部长怎么会带他?郭雪江心
里一阵嘀咕。有些别扭,不悦。可是,人家是领导,对领导不满意,是断不能写在
脸上的。何况是大力请客。郭雪江就热情地跟孙青云打招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轮到郭雪江单敬翟部长了。郭雪江站起来微躬着身,手
里的酒杯伸过去,谦卑地说道,翟部长,我斗胆敬您一杯。翟部长看了眼郭雪江,
嘟哝道: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就端起小杯抿了一口。郭雪江一扬脖,把三钱杯子
的酒都干掉了。郭雪江坐下没几分钟,大力举起杯说,翟部长,我和雪江敬您一杯。
翟部长道,敬过了,手却也去端了杯子。大力说,雪江是我发小,以后请您多提拔,
弄个局长镇长的干干。大力的话赤裸裸的,令郭雪江很不自在,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翟部长跟大力碰过杯,也跟郭雪江碰了,“哦”了一声,就拿眼睛看郭雪江。郭雪
江十分紧张,以为领导在督促他喝酒,二话没说,端起酒杯就把酒喝掉了。翟部长
似乎犹豫了一下,倒也举杯干了。
孙青云嘴角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后来,翟部长先后跟大力、孙青云干了一杯。翟部长陪大力喝时,为上次的爽
约表示歉意,大力直着嗓子道:那没关系,您忙,您都是在为我们操心,我们理解
;今天您要是再不来,我可就闹心了,我就要犯嘀咕了,是不是组织开除我了?翟
部长道,你本来就在组织以外,企业家嘛。大力纠正道,我还是党员呢,党员您总
得管吧。翟部长说了句“那倒是”,笑着把一杯酒干了。陪孙青云喝时,翟部长说
“什么都不说了”,跟孙青云的杯子碰了一下,孙青云也“不说了”,两人干掉了。
一旁的郭雪江就有些犯愣。怎么了这是?姓孙的跟部长这么熟?熟到“什么都
不说了”的程度?怪不得四十四了还能提副局长。郭雪江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句诗:
功夫在诗外。是啊,我净顾他妈的吟诗作画了,人家功夫都用在诗外了,上不去才
怪呢!
郭雪江真是觉得受刺激了。
饭后,大力提出去歌厅放松,翟部长答应了,跟大力耳语了几句。孙青云推说
自己还要去加班,翟部长说,先唱一会儿,唱几首再回去加班也不迟。这时,大力
走到郭雪江跟前,小声道:你跟部长还不熟,多有不便,你打个招呼,先走吧。郭
雪江心里一震,随便找了个理由,跟众人告辞了。
郭雪江推着自行车走在街上,形单影只的,身体有了一些疲惫。他的心里真像
是打翻了一只五味瓶,十分不是滋味。折腾半天,还没有孙青云跟领导走得近,郭
雪江的心里只剩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酸楚,一个是凄苦。
以前还可以清高可以孤傲,现在已经没有本钱了。郭雪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妓
女,有了第一次,就走向了万人可夫的不归路,断不能再以纯洁自居了。多愁善感
的郭雪江坐在空旷的丽水公园门口。他掏出手机,给“墙角梅”发了一个短信。他
已经两天没有跟她联系了。此刻,他按捺不住地给她发了一个短信:“墙角梅”同
志,我正孤坐街头,非常想你,你在哪里?
两分钟后,“墙角梅”回了短信:柳宗元同志,我以为你消失了呢。你在哪里
独钓?还是群钓?
郭雪江回道:没有独钓,也没有群钓,我丢弃了孤舟、蓑笠和鱼竿,我被缴械
了,我变成了一根火柴。
“墙角梅”:你好像有些伤感。莫非你也成了“墙角梅”?
郭雪江:不是梅,一棵枯树而已。我愿意告诉你我此刻的地方,我渴望见到你。
“墙角梅”没有回复。
郭雪江:我绝不会骚扰你,我只是非常孤独,我渴望找个人倾诉。
“墙角梅”仍然没有回复。
郭雪江:虽然你不理我,我也不会打你的电话的,我会恪守我们的诺言,不干
扰你的正常生活。不是我每天都理解世界的,不是每个人都理解我的。
等了几分钟,郭雪江就有些绝望,准备推车走的时候,“墙角梅”的短信突然
来了:好吧,告诉我你在哪儿。
两个人在丽水公园门口见面了。借着中秋前夕皎洁的月光,“柳宗元”和“墙
角梅”执手相对,一个自我介绍说“墙角梅”,一个念叨着“柳宗元”,然后就是
久久的握手、对望和沉默,仿佛一对分手的恋人要复合似的,于无声处听到了对方
召唤的惊雷。突然,“柳宗元”手上猛地一拉,“墙角梅”真的像一朵梅花一样,
带着暗香和冰清,悄然地竖在了他的怀里。
郭雪江轻轻地搂着她,两个人仍然没有说话。先是她的头轻倚在他的肩上,而
后他也微微弯下腰,脸颊与她的耳鬓轻轻地贴在一起。月亮银盘样挂在夜空中,月
光像一个巨大的银色的绸被,慢慢地从天上飞落下来,盖住了两个依偎着的身体。
他的眼睛都有些湿润。
这个夜晚冰清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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