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入冬的时候，西湖小区的两个女人又PK了一把，竟弄出了一条人命。

    PK双方的主角还是桂花和金芳。起因仍然是那条晒衣绳，这条绳子由金芳拴成，
也最终拴住了她的性命。但是，这次争斗并非金芳和桂花直接矛盾造成的，而是因
另一个女人诱发的。

    小区里一位新来的女主人，刚结婚不久，入住西湖还不到两个星期。周日那天，
这位新娘子到楼下晒被子，恰巧金芳也要晒，金芳让新娘子把她的被子拿走，新娘
子偏不，金芳就夹枪带棒地骂了过去，并蛮横地把人家的被子拽下来扔到地上。新
娘子骂不过金芳，一双玉手气得直抖，站在那儿哗哗地落泪。

    桂花起了恻隐之心，就过去劝。

    桂花拍着金芳的肩膀说，算了算了，这人新来的，不懂规矩。

    金芳是个人来疯，见周围人多了非但没有住手，反而更来劲儿了，伸手捉住新
娘子的头发，厉声道，骚货！让你尝尝老娘的铁拳！

    桂花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走过去拽住金芳的手腕，劝道：金芳金芳，饶了她吧，
把她打坏了，新郎该不干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算啦！

    金芳跟《水浒》里的李逵没有两样，只要打起来，是断然不肯放手的。金芳道，
你的面子顶屁用！少猪鼻子插葱——装象！

    桂花松开拽着金芳的手，慢慢地站直身体，正色道：金芳，小区也不是你一人
的，不能你想站就站，想坐就坐！

    人群里马上赞许声一片。

    金芳一怔，敢跟我犯劲？就你？她立刻松开新娘子，叉着腰蹿到桂花跟前，脸
对着脸冲桂花嚷道，是谁家的夜壶这么多嘴？

    桂花道，金芳你说话干净点儿！咱小区可是文明社区！

    金芳道，文明？文明个屁！你倒是文明，管得住男人呀！丈夫不成事，削尖了
脑袋也才混个科长，旁的方面倒是有出息，搞破鞋、养女人，这是文明？你当你们
什么鸟呢？

    桂花脑袋“嗡”的一下，嘴唇子哆嗦道，你、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金芳撇着嘴嚷道，胡说八道？谁胡说八道？你他妈自己说的——“龟孙子哎，
外边的女人就好么？外边女人不是长两个奶子么？奶子要是有十个那是猪哩！”

    桂花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来个大地震，地上震开条缝儿，好让她马上钻进去。
桂花气得直咬嘴唇——她一生气就这样——嘴唇顷刻间就变紫了。她不知说什么好，
她没有了对付金芳的更恶毒的话，她愤怒之际只是骂了句：“放你娘屁！”

    金芳就“啪”地抽了桂花一记耳光。

    桂花也“啪”地回敬了金芳一个耳光。

    两人顿时厮打起来。

    不能被打死！桂花心中掠过一个坚定的信念。跟她拼了！

    桂花“啊啊”大叫两声，低下头朝金芳顶去，金芳躲闪不及，立刻一个趔趄倒
在地上。金芳的脑袋瓜子很大，倒地前后脑重重地磕在了砖角上，血流如注。

    桂花并没想打死金芳，但是金芳死了。

    两个月后，法院作出判决：桂花因过失杀人致人死亡，被判有期徒刑七年，并
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在此事的处理过程中，郭雪江为使桂花减轻罪责，反复央求金
芳家人和法院，并基本满足了对方的民事诉求。其中，孙青云作为金芳家属，虽然
态度强硬，但处理后事还算理性，而不像金芳的兄妹那样一味地抢天呼地、胡搅蛮
缠。

    是什么让两个女人不共戴天？是什么让两个女人动辄大打出手，并使一人命丧
黄泉？这个问题同时萦绕在孙青云和郭雪江的心头，令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孙青云是坚强的，所以很快从灾难中走了出来。于他而言，对女人的思考和追
忆是有限的，对现实的关注和男人间的较量，仿佛更加重要。孙青云的步伐比以前
更快了，也更矫健了，好像练轻功的人突然甩掉了拴在腿上的沙袋。他的头发还是
乌亮乌亮的，眉宇间平添了一股锐气，嘴角两侧全是对生活的信心。孙青云家的灯
有时候是彻夜不亮的，本来就很少回家的娜莎更难见到踪影了。有人说孙青云经常
醉倒在餐馆里，有人说常在洗浴中心的休息厅里看见他的身影。人们的这些议论和
传说在兴奋了最初的一阵子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郭雪江肩负着深深的负罪感。他觉得对不起孙青云和他死去的妻子，对不起岳
父和大舅哥小舅子小姨子。他变得十分忧虑，郁郁寡欢。郭雪江对未来好像失去了
信心。

    大力不止劝他一次，都不太见效。

    自从对权力发生兴趣以来，郭雪江很久没到诗社活动了，也好久没有唱京剧了。
这个时候，他又开始去诗社了，也偶尔到公园里唱上几嗓子。

    “墙角梅”三次想跟他见面，他都拒绝了。那次在公园里见面以后，两人就再
没约过。此时，桂花走了，郭雪江就更不想约了。他觉得那样做是一种罪孽。他甚
至连短信都不发了。在郭雪江的提议下，他们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网聊阶段。他觉得，
在网上跟一个女性说说话，发泄一下自己的颓废情绪，是无伤大雅和可以原谅的。

    郭雪江和“墙角梅”都知道两人同居一城，至于对方的职业、具体单位和真实
姓名，仍然守口如瓶。不知是为了信守承诺，还是互留一份神秘，反正谁也没有打
探对方情况。两人在若即若离中默契着，好像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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