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转眼又到了冬天,县里召开了党代会和人代会,县委书记调到市里去了,原来
的县长担任了县委书记,原县委副书记白冰被选举为县长。县里的政局发生了变化,
旧的格局已经打破,新的格局正在形成。许多二级班子一把手都调整了跟上级的关
系。早先跟县长若即若离的那些人,现在看县长做书记了,立刻贴了上去,贴得果
敢而坚决,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原因很简单,原来的县委书记和县长搭班子时,两
人心猿意马,面和心不和,许多人都站在书记那面,而跟县长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现在改朝换代了,大家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都要坚定不移地团结在新书记周围。
所以,大家纷纷往书记那儿跑。这是一种政治态度,是一种必要的转变,是一种拥
护的表示。新书记也不计前嫌,统统收至麾下,他很清楚,那些人跟老书记保持一
致是可以理解的,跟新书记接近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些怀旧派——只恋着大
唐盛相而无视我宋朝新政,对待这些人,处理办法只有一个字:撤。
当然,这种人微乎其微。
许多人跟白冰县长的关系也调整了。原来的书记主政时,没少利用白冰钳制县
长——利用三把手钳制二把手是常有的事情,现在,一个升任书记,一个做了县长,
分庭抗礼的架势明摆在那儿了。由于白冰当副书记期间管人事,又是县委书记的人,
所以局长镇长们跟他走得都很近,现在,政治格局变化了,跟白冰的关系就不能无
所顾忌地走得太近了。首先作出这一关系调整的是组织部翟部长。他用实际行动,
配合了新书记在调整班子中的一系列动作,很快赢得了书记的信任。
有一天傍晚,翟部长跟书记到湖边散步,书记问,我们在干部使用上能做到任
人唯贤吗?翟部长说基本能,个别鱼目混珠的也有,责任在组织部,把关不严。书
记无意否定组织部的工作,又问翟部长,压制或者埋没人才的情况有没有?翟部长
说,有,倒是不多,主要集中在副处和副处后备干部里。书记让他举例说明。翟部
长就举了几个例子,其中包括科级干部郭雪江。在说到郭雪江的情况时,翟部长说,
组织部的两套方案上都有这个人,准备提拔为统战部的副部长,但是在白冰同志那
里没有通过。书记问,为什么?翟部长犹豫了一下说,他认为小郭资历浅些,又喜
欢舞文弄墨,华而不实。
翟部长没有说出白冰弃用郭雪江的真正原因。
县委书记不满道,扯淡,都什么年月了还论资排辈?我们用人的脑子该换一换
了。舞文弄墨有什么不好?说明人家有这个本事!也可能浮躁些,张扬些,可这都
是能改正的毛病,不是原则问题。古人讲,君子用人如器。老翟啊,我们不能指望
我们的干部都是孔子孟子,我们用人可不能求全责备啊。又说,连外国资本家都懂
“只有没用的老板,没有没用的员工”这个理,我们共产党人不能连资本家都不如
吧?
翟部长连连点头,您说的对,我也听说过一句话:垃圾是放错了位置的财富。
县委书记道,就是嘛,对于我们来说,很可能最缺的不是人才,而恰恰是发现
人才的眼睛。近期你把这些人的档案找出来,我看一看。
翟部长说,好、好。
那些天,县里接连办了好几期干部培训班,这其中既有处级和副处级干部的集
中学习,也有青年干部培训班。这些培训班都请县委书记前去讲话。青年干部培训
班的学员主要是副处级后备干部,郭雪江跻身其中。但是郭雪江早就不抱任何幻想
了。从去年秋天,郭雪江没能当上统战部副部长后,郭雪江就绝望了,万念俱灰了。
他等待着更严厉的惩罚和报复,但是等来等去,竟然没有等到,他已经很知足了。
在政治上,他已经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大力鼓励他几次,让他别泄气,说来日方长,他只当是充耳之闻。
沈梅又给他发了两次短信,说不管他要不要她,她都准备离婚,准备摆脱地狱
般的日子。郭雪江也根本不予回复。
郭雪江在家里疯狂地读诗。他读范仲淹的《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尽爱鲈
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把意思引申到为官者的不易和多难。他读王昌龄
的《从军行》: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
里愁。仿佛他成了戍边的战士,抒发自己对远方妻子的思念。他还读李白的《闻王
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君直到夜郎西。好像自己既是降职的王昌龄,也是好友李白,深深地进行自我安
慰和祝福。郭雪江有些疯癫了。
郭雪江以这种形式度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在西湖小区,要是碰到邻居孙青云,招呼还打,只是打得清汤寡水的,完全是
在敷衍。期间,他听说一件事:孙青云在会上跟县长白冰吵了一架,弄得县长雷霆
大怒。但是,郭雪江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他觉得孙青云的好歹已经跟自己没
有任何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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