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庭那天，县法庭坐满了天狗村的村民和四乡八邻。刘启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因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庭审和质证的过程很快完成。村民们对那些必须履
行的审判程序没有兴致，也听不懂那些什么犯罪主体、客体的专业术语，他们只想
尽快知道最终的结果。

    法庭最终作出了判决：狗蛋犯有流氓强奸、故意杀人罪。但经过严格的司法鉴
定确认，狗蛋属于限定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虽应承担刑事责任，但刑不至死，
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对狗蛋进行司法鉴定的申请，是由专案组长沈兵向法院提出的。在案件的讯问
过程中，沈兵觉出了狗蛋的异常，那是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一种异常。他原本可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此案按照领导的意图，从重从快，一了百了。从情感的角度
讲，他也应该三缄其口，让狗蛋为自己的滔天恶行偿命抵罪，给冤死者及其家人一
个最好的慰藉。但他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曾为保卫国家尊严历经战火，连牺牲都置
之度外，职业良心不容许他如此草菅人命。既然人民今天赋予你办案的特权，你头
顶着国徽，手握着法律，只要还存有一丝疑点，就必须澄清事实，依法行权。

    “你们这是咋判的？”刘启和天狗村前来旁听审判的村民，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来，愤怒责问法官，“自古杀人都要偿命！”

    如此出乎刘启和村民意料的判决，就好像再次发生了天狗食月，令天狗村的人
深感诧异。刘启想不通，天狗村所有的人都想不通。就连强奸杀人凶手的大嫂赵兰
都没想到，狗蛋还能捡回这条贱命。刚过不惑之年的刘启，为亡妻蒙受如此的冤屈，
大惑不解，悲愤之极。

    法庭内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旁听席上发出一片愤愤不平的喧哗。戴着镣铐的狗
蛋被愤怒的目光，灼烤得浑身发抖。人们不约而同地向狗蛋围拢包抄过去。他们谁
也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早已形成一个共同的动机，当场结果了狗蛋的生命，绝不能
容忍这个恶魔再多活一分一秒。事先早有准备的法警，迅速控制住局面，赶紧将狗
蛋押上囚车，悄悄撤离现场。

    早在狗蛋的司法鉴定结果一出来，沈兵就已经预料到天狗村的村民们今天将会
有的反应。可他义无反顾，必须坚守一个执法者必须有的道德底线。但他的心里总
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在庆幸没有铸成错案的同时，感到自己还是欠下了天狗村乡亲
们什么，但又无法说清究竟欠下了什么东西。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困惑，当法官宣读
判决书时，沈兵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茫然和重负，丝毫也没有以往结案后应有的轻松
和喜悦。

    刘启再也经受不起这当头一棒。他失声恸哭，泪如堤决，直到昏死过去。三个
没妈的孩子和全村的人，一起守在他的身旁，陪着流泪伤悲。四乡八邻也围拥上来，
把法庭堵塞得水泄不通。

    沈兵让片警赶紧找来各村的干部，分头将各自的村民劝离法庭。群情鼎沸的村
民们，最终还是被警方十分客气地一一劝离法院。

    刘启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到家中的，只觉得自己的生命，随着胡丫的突然
逝去，一下被抽空了。他水米不进，整天呆滞地躺在炕上，两眼空洞地盯着房梁。
以往每晚必会吮吸的胡丫体香，令其倾心动情的柔软身体，最原始简单却幸福无比
的生活滋味，如今都永远不复存在了。可是胡丫的身影，音容笑貌，却依旧那么真
切灵动，无处不在。他们水乳交融相濡以沫的每一个细节，仍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并已在他有限的记忆体中，定格成一种无法抹去的情境。他不知道没有了胡丫的朝
夕相伴，全家未来的生活，以及自己剩下的余生，将如何度过。

    仅一夜之隔，刘启原来的满头乌发青丝，仿佛突遭雪打霜染，变成了一头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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