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有人的劝慰,刘启都无法接受。他铁下心来,誓死要为自己的女人讨回个说
法。他把自家的地和三个孩子,全部托付给了弟弟妹妹照看。他拿出家中所有的积
蓄,好似当年的布衣刘邦,悄悄走出了天狗村。
刘启请人代写了状子,从县里告到市里,从市里告到省城,从省城告到北京,
再从北京回到省城,从省城回到市里,从市里回到县里。刘启从1994年酷夏一直告
到1995年的寒冬,不知重复往返了多少个来回,可得到的只有同样一个结论:公安
局、检察院在办理这起重大案件中,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玩忽职守的问题,程序严
谨,执法正确。法院的判决依据精准,完全合乎法理。他面对能说会道的城里人,
不知如何争辩,改判杀人偿命的诉求,终于随着岁月无情的流逝,而陷入彻底的绝
望。
刘启独自在外整整颠沛流离了一年零四个月。当他钱尽粮绝,沿途乞讨回到村
里时,已是蓬头垢面,形销骨立,面目全非。赵兰第一个为他端来了热腾腾、辣乎
乎的面汤疙瘩。饥寒交迫的刘启,执拗地拒绝了赵兰的好意,舀起半瓢凉水,一饮
而尽。村民们见此惨状,无不为他叹惜落泪。刘启并没能像刘邦那样闯出个奇迹,
更没能为屈死的胡丫告出个子丑寅卯,带回的只有满心的绝望、忿恚和一腔对亡妻、
儿女无法释怀的愧疚。
过去那个笑逐颜开、活泼开朗的刘启,从此消失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嗜酒、
孤僻。从未上过学的他,再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杀了人还可以不用偿命。他只能每
晚在梦中,向胡丫尽情倾诉自己的不解和委屈。城里人为什么只认那书上的死理,
不肯为冤死的人做主,给活着的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待。他能想到的和能说的,反
反复复向胡丫说了无数遍,连胡丫最后都在梦里劝他,别再纠缠下去了,重新找个
女人,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可他不愿重找女人,自己此生心里只能容得下胡丫一
人。他不再和人谈论那个判决的是非曲直,只是埋头更加拼命地干活养家,把所有
的精力倾注在拉扯孩子上。只要能挣钱,不管啥样的苦活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去干。
他拉大车,烙煎饼,炸麻花,扛沙包,打零工,掏粪池,抬棺材……
村里人发现,过去对习武从无兴致的刘启竟也半路出道,带着孩子练起武来。
天狗村自打刘邦开了头,就有了尚武之风。大槐树下的练武圈里,开始出现刘启的
身影。他还在自己家里专门腾出一间屋来,往大梁上吊起一个百余公斤的练功沙袋,
备齐了各式各样的哑铃、杠铃,带着两个儿子一起习武强身。几年下来,他竟然成
了远近乡里小有名气的练家子。
除了习武,他的唯一嗜好就是喝酒。可每次与人酒过三巡,他总会自言自语地
重复念叨,好啊,不给我解决是吧,那我就自己了结。每每此时,他赤红的双眼里
便会闪射出狗眼在夜间才会有的亮光。
刘启的孩子们自从家里出了惊天血案之后,一下都变得非常懂事。尤其是长子
大狗,自然而然地承担起长兄如父的角色,每当父亲不在家时,全力守护着弟弟妹
妹。他们时时刻刻思念善良不幸的母亲,更深深懂得慈爱仁厚父亲的苦闷与仇恨。
他们从不在父亲面前提及母亲,总是竭尽所能地帮着父亲料理家务。只有到了每年
清明和母亲的祭日,全家人才会带着烧纸、冥币和供品,一起来到胡丫的坟前碑下,
放声恸哭,尽情宣泄郁积在心中的哀痛。
胡丫的坟茔是村民们一起帮着修的,就在她被害芦苇塘边的坡地上。每到刘启
一家人祭拜时,那凄凄切切的哭泣声便会随风飘入村里,村民们忍不住跟着潸然泪
下。天狗村的狗也会随着思念主人的小花,一起发出如人一般悲悯的哀嚎,其状煞
是苍凉。赵兰也带着家人年年前来祭拜,从未有误,为狗蛋作下的冤孽,向刘家人
虔诚地赔罪。胡丫的冤魂就这样孤苦伶仃地守在村子的最西头,日夜注视着天狗村
里的岁月光阴,如何一天天悄然流逝。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日子一晃过去了十四个年头。在天狗村的村民眼里,刘
启一家死水微澜地生活着,似乎已抚平了血案的创痛。不知是祖上的荫庇,还是胡
丫的护佑,长子大狗品学兼优,习武强身使他轻松当上了田径场上的健将,优异的
成绩又让他高考中榜,进了省城名牌大学的法学院,成为天狗村引以为豪的第一名
大学生。二狗不甘落后,同年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女儿的成绩,在班里也都排
在了前三名。儿女们如此争气,让刘启在村民面前,不时抖擞出得意和骄傲。村民
们和狗蛋家人赵兰他们的担忧,仿佛也在刘家儿女的辉煌中,得到了几分舒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