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次是刘启报的案。
警察再次如潮水般涌入天狗村。办案地点仍旧设在那棵老槐树下。办案负责人
就是当年神奇破案的刑警,如今已是公安局长的沈兵。村里人重又聚拢过来。只是
大槐树下再也见不着当年狗蛋、大黑和小花的身影。办案过程也不再那么复杂冗长。
“这人是我杀的,你们不用再费劲查了,我自己给报的案。”刘启神情淡定。
“真是你杀的?这可不能乱说,杀人可是严重犯罪,要偿命的。”沈兵狐疑地
注视着刘启的漠然。他凭借多年的审案经验,竟从刘启脸上看不出丝毫刚刚杀过人
后应该有的惊慌和异常。
“要我偿命可以,要我认罪没门。”刘启说这话时的态度很认真。
“杀人可是重罪,你认不认都要受到制裁。你为什么要杀人?”沈兵进一步严
肃地追问。
“替天行道!杀坏人不是犯罪。他杀了我媳妇,三个孩子的娘,我就要他偿命!
他杀人难道就不该偿命吗?”刘启突然反问。
沈兵恍然大悟。面前这个神情镇定的男人,肯定就是十四年前天狗村惊天血案
的受害人家属刘启。他知道刘启曾对此案的最终判决不服,从地方一直上告到中央,
刚开始时动静闹得很大,后来就渐渐没了声息。沈兵本该早就认出刘启。可在他的
印象中,刘启应当很瘦,而眼前这个男人却体壮如牛,使自己一眼竟然没能认出。
当年侦破此案的整个过程,此刻又一幕一幕重现在沈兵眼前,就好像是昨天刚
刚发生的事情。当年就是他,用逆向思维在最后期限前侦破了这一大案要案,一举
抓获了差点漏网的杀人凶犯狗蛋。又是他,在法官即将作出死刑裁定的关键时刻,
提出对狗蛋进行科学的司法鉴定,从而在众怒之下挽救了狗蛋的生命。正是此案,
对他后来的仕途和心理同时产生了难以估量的重大影响。他因侦破此案而凸显的才
能,很快受到了组织的赏识和重用,加上他长期的优秀表现,最终晋升成为公安局
长。可他的心理上,却也从此压上了一个久久无法卸去的困扰。今天,他当年挽救
下的罪恶生命,终于还是没能逃过刘启的追杀。难道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在劫难逃和
无法改变的宿命?沈兵此时的感受可谓是五味杂陈,迷茫裹缠着困惑,并伴随着阵
阵揪心的疼痛。
对于刘启义正辞严提出的杀人就该偿命的问题,沈兵竟然一时语塞,不知该说
些什么是好。不是他说不清其中的法理,而是他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能让刘启这样
愚昧的农民,明白法律的道理。这不仅是刘启的悲哀,更是他这个公安局长的悲哀。
他略思片刻,让刘启还是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前后后,仔仔细细交代清楚。
刘启好似竹筒倒豆子,毫无保留地向警方彻底坦白交代,且非常详尽地描述了
手刃狗蛋的全部经过。他神情十分轻松坦然,甚至于有点不无得意,就好像是在讲
述一件与己无关、已经年代久远的事情。勘验现场的技术人员,证实了他的供词准
确无误。于是,沈兵带领所有的办案人员,当天就如退潮般撤离了天狗村,当然,
也用锃亮的手铐带走了刘启。
村里的狗一直尾随到村口,狂吠不止。
沈兵在颠簸摇晃的警车上,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一个非常善良的农民刘启,
怎么就会变成为一个手段如此残忍的杀人凶手呢。人性?兽性?一旦失去理性的正
常人,难道都会变成比野兽更加凶残的动物吗?我们的司法机构如果真正做到了有
法必依,执法必严,就能够解决这样深层的社会问题吗?身为公安局长的沈兵心里
再清楚不过,答案显然是不能。他仿佛又坠入到十四年前的那种迷茫状态中,隐约
地感到自己好像有什么应该做而没有做的重大失误,可又想不起来究竟遗漏了什么。
十四年来这种莫名的自责感,一直不时地冒出来反噬他的内心,让他产生难以忍受
的揪心疼痛。刘启镇定自若的神态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动,分明是在对他表露不满和
诘问:当年如果不是你救下狗蛋罪恶的生命,怎么还会有我今天的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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