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让全村人瞠目结舌，甚至于比发生了血案更加震惊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新来的大学生村官，竟然是杀人凶手刘启的大儿子刘天，也就是村民们常挂在
嘴边的大狗。直到县工作组正式宣布任命的这一刻，村里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大狗
的学名叫刘天。

    今年春节，刘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他直接去参加了全省公务员
考试，并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被正式录取。他知道父亲对这一年一次的亲人团聚非
常在意，以往无论遇有再大的困难，都从未放弃过回家过年。父亲坚守的信念就是，
绝不让自己三个没娘的孩子过年时，再受到一丁点委屈和冷落。所以，刘天事先特
意和父亲解释说，这次参加报考公务员，对自己将来的发展前途至关重要，千万请
父亲给予体谅。可怎么也没想到，父亲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儿子的请求，且再三关照
儿子不必介意，更不能分心影响考试，耽误了前程大事。刘启没说出什么更重要的
理由，只说了他是刘家未来的顶梁柱，今后弟弟妹妹全指望着他这个长兄来照应呢。
刘天一高兴，也就没再往更深里去想，随即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试中去。

    直到天狗村的惊天血案见诸报端，传遍网络，刘天才恍然大悟，父亲为何如此
爽快地答应了他不回家过年的请求。刘天痛心疾首，懊悔万分。如果他早点领悟到
父亲的真正用意，他早点赶回家中过年，也许事情的结局就会大相径庭！这让他有
了深深的自责。当组织部门找他谈话，征求分配志向时，刘启义无反顾地表示，宁
可放弃留在省城机关，也要回到家乡去做一名村官。他要用所学的法律知识，去教
育家乡的父老乡亲，让自己家乡的土地上永远也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人间悲剧。

    省里领导为八○后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胸怀和志向，感到无限的欣慰，立刻与
当地县委联系洽商。县领导班子更是大喜过望，他们正在为挑选天狗村的村官人选
犯愁，省里这个电话无异于雪中送炭。刘天再合适不过了，上下一拍即合。同时，
县领导班子也对刘天毅然放弃在省城机关工作的抉择而大为感动，决定全力支持刘
天的这一壮举。尤其是公安局长沈兵，从中顿悟——普法远比执法更为重要，防重
于治。他立刻向县领导主动请求，亲自担任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组的组长，随刘
天一同进驻天狗村。他要把自己十四年前就该做的事，赶紧给补上。

    刘天就在自家门前的老槐树下，面对家乡父老，发表了朴实而感人的就职演说。
当然，工作组事先特意为他搭建了临时主席台，以示会议的严肃性和县里领导班子
的重视。

    “各位父老乡亲，我首先打心眼里感激你们这些年来，对我全家的关心和照顾。
否则，就不会有我今日的刘天！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赵兰大婶对我们全家的诚
心实意，同时还要请求她对我们家人曾经有过的不明事理，表示深深的歉意。我这
次回来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彻底解决好俺爹杀人的事情。四年前我考上了省城法学
院，就是憋着一口气，定要为俺娘讨回个说法。今天，我已经真正懂得了，什么才
是国法大如天！过去咱们村里人缺少文化，不懂法律，遇事说不出个法和理来。今
后，我一定要让大家都能够弄明白这个法和理来！”

    没等刘天的话全部说完，压在村里人心头上的疑团，早已云开雾散。满脸沧桑
的赵兰更是泪水纵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冲着台上大声喊道：“大狗
啊，你就放手大胆地领着咱们干吧，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大伙信得过你！”台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村里与刘天的交接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沈兵立刻带领工作组，以天狗村十
四年中发生的两起命案为切入口，展开了对全村人的普法教育。刘天则在组织的安
排下，专程去监狱探望刘启。

    “爹，你吃苦了！都怪我回来得太迟，否则我绝不会让你坐进这大牢。”刘天
声泪俱下，无限深情地看着这位善良而法盲的父亲。

    “天儿啊，你快别哭，爹受不了你委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真不用为我伤
心。你不知道这十四年来，我一直被仇恨煎着熬着，一天都没安生过，满脑子只有
报仇。可现在我安心了，而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满足。你娘的仇我给报了，
你们兄弟姐妹都出息了，你还当上了俺天狗村的村官，我还再有什么可求？就让我
开开心心地去陪你娘吧。”刘启伸出那只杀了狗蛋的粗糙大手，想为自己的儿子，
最后一次抹去脸上的泪水。

    “爹，你错了！要放在四年前，我会和你一样，毫不犹豫地去杀了那狗蛋。可
我读了四年的法律，终于弄明白了这个道理，人世间不是谁杀了谁，就一定也该被
谁杀的！”刘天紧紧握住爹粗糙的大手，满是泪水的脸上尽显真诚。

    “你……在……说什么？”刘启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一脸愕然，本能地将
手抽回，这是他亲生的儿子大狗，在对自己说话吗？他简直不敢相信亲耳所听到的
一切，“难道你学法律学得连你亲娘的仇都忘了吗？”

    “不！爹，儿子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刻骨铭心的伤痛。可狗蛋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的命就是再死上十回也抵不上俺娘的一条命！我们作为一个正常人，不应该也不
可以与一个不正常的人较劲！今天我来，就是要把我用四年时间才弄懂的道理，和
你说个明白，说个透亮。你一天不明白，我就陪你说道一天，直到你真正明白，彻
底透亮！”

    天狗村的这对父子，就此开始了彻夜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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