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对刘启重大杀人案的审判，终于宣告开庭。

    这次已不可能不是公开审判，因为案件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审判场地从法院，
移到了县政府大礼堂。可容纳五百人的大礼堂，早已座无虚席，就连过道和门厅也
都挤满了旁听的群众。法警戒备森严。刘启的家人和村民们，脸上神情凝重。现场
气氛异常紧张，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法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震天响雷，在听众心
里滚动激荡。

    由于案情并不复杂，且是主动投案自首，庭上的起诉、质证、答辩程序，都进
行得非常顺利，原告被告双方均没有产生什么重大分歧，审理很快进入到最后的环
节。

    刘启的代理律师就是儿子刘天。

    “现在由被告刘启做最后的答辩陈述。”法官身上的黑色披风，散发出令人窒
息的寒气。

    刘启戴着手铐脚镣，从被告席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认罪！”

    旁听席上立刻传出一阵轻轻的惊诧声。这是天狗村的村民发出的，他们没想到
铁骨铮铮的刘启会如此作答。他难道真不想为自己再做任何辩解吗？如此心甘情愿
地认罪，还能有活路吗？他这一认罪，大家的请愿还能起作用吗？村民们忍不住相
互咬起耳朵，会场上响起了蜂鸣般的嗡嗡声。

    “肃静，请注意法庭秩序！”法官重重敲击了一下手中的惊堂槌。

    “俺儿子刘天说得对，对牛弹琴是人的错！因为人明白的事，牛不明白，你还
较什么劲？我是个正常人，就不该和一个不正常的人较劲。我不该要一个不正常的
人，去给一个正常的人偿命。他本身的命也无法抵上一条正常人的命。我作为正常
人，不应该去杀一个不正常的人，而又伤害了更多无辜的正常人！所以，我真心诚
意地认罪，甘愿接受法院对我的判决。”

    刘启说得虽有些绕口，但这简单的比喻和朴实的语言却透着诚恳和道理，让当
地的村民们都能听出个明白。村民们先前的疑惑即刻释然。刘启这回是真的想通了。
刘启做完最后的答辩陈述，重新又在被告席坐下，脚上的铁链随之发出一串清脆的
金属撞击声。

    旁听席上再次发出了一阵叹惜声，但很快就恢复了肃静。现在所有在场的人只
能耐心地等待，决定刘启最终命运的时刻到来。

    同在旁听席上的沈兵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脸上浮现出不意觉察的欣慰。
他不由想到一直萦绕心头十几年的困扰，今天总算有了答案。人性与兽性之间其实
只隔着层理性，只有让法理深入每一个人心，使所有人永远不失理性，天下才能真
正得以太平。所以，司法界常常争论不休的问题，究竟普法和执法孰轻孰重，也就
不辩自明了。反省自己从事公安工作这么多年，也是被惯性思维推入到了一个误区，
习惯于片面地追求破案率和控制发案率，却顾此失彼地轻视了最为重要的普法教育。

    合议庭的法官们在短暂的休庭之后，当场做出了神圣庄严的判决：刘启犯有故
意杀人罪，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法官对上述判决还做了专门的说明，因为刘启从未有过前科劣迹，就是一个单
纯质朴缺少法律意识的农民，加之主动投案自首，彻底坦白罪行，并能够真心诚意
认罪，所以便有了法律规定可以从轻量刑的理由和依据。

    再没文化的农民，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判决实际上明示，刘启已经踏上黄
泉之路的脚步，就此可以停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盛赞这个判决精妙绝伦，既判
了刘启的死刑，又留下了他的人命。在维护法律尊严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满足了
淳朴农民的情感愿望。合法，合情，合理。

    整个审判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任何本以为可能出现的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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