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秦开礼受伤已经快两年,他在一个建材公司加工车间开机床,深夜加班被砸伤。
加班是每天的必修课,每月固定工资一千元左右,实际收入却超过两三倍,靠的就
是每天超过四小时的加班和周六周日不休息。那天晚饭时秦开礼还和几个同乡商议
过节如何玩,过两天就是建国五十五周年大节日,街上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焰火及
演唱会的海报也在街头鲜艳起来。这个时节,遥远的家乡正三天两头被阴雨堵在屋
里,这里却天天云淡天蓝阳光烈。秦开礼和几个老乡约好,无论挣钱多重要也要轻
松过个国庆节,好好看看在这儿流了几年汗的县城。
秦开礼身强力壮,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深夜突然躺进医院。而且,伤得很重,腰
部骨折。
工友们将他送到医院,虽然是深夜,医院照例要先收预交款才允许入院。公司
派一中年女人来到医院,交了入院费就要离开,医院要交钱的女人签了住院合同再
走。中年女人打着哈欠说老板没让做这件事。医院的人说这是规矩,不签合同日后
去哪儿收治疗费。中年女人看看墙上挂钟,犹豫着往公司打电话,打了几次没打通。
秦开礼看着过意不去,躺在那儿挣扎着对医生说,她不是刚送了钱来吗,不用担心,
我还要在这里躺好些日子呢。
见医院的人还在犹豫,秦开礼又说,这么大个企业,是国际老板哩。
医院的人见受伤的民工都这么放心,就同意天亮再来补签合同。
约好一起过节的几个老乡全成了秦开礼的“亲属”,轮流着每天来医院待一两
个小时,照料一些小事。几个老乡都不是竹林坝村的人,除一人同在一个镇,其余
只是同县。身在异乡,“老乡”范围扩大,亲密程度也高了许多。
自从交了入院费,公司的人再也不露面。打电话回去,接电话的人说没权力表
态,托老乡去公司说了也没有下文。公司越不露面医院越急,每天催交费,有时一
天催几次。医院遇到过多起逃费的事,连人都找不着。
不交费医院就停止治疗,秦开礼只得拿出自己的银行工资卡,请同镇老乡帮忙
去取钱,卡上的钱本来是计划存多一点寄回去,给老婆过日子,给村里打第九口井
的,眼下顾不得了,救命要紧。
同镇老乡外号毛子,因为他动辄就说惹毛了老子要如何如何。毛子和秦开礼年
纪相近,在外打工的年份却多得多,还和秦开礼沾一点远亲,秦开礼进建材公司就
是毛子引荐的。毛子见秦开礼自己要垫付医药费,很生气,开口骂狗日的老板,闭
口骂狗日的医院。秦开礼劝毛子,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毛子不赞同,难道你就没
有难处!惹毛了老子就叫医院拿救护车把你送到公司去睡,看他狗日的咋办!
毛子帮秦开礼取钱回来,一脸担忧,说秦开礼,以为你没有三万也该有两万,
才这点钱,还想打啥井!秦开礼没听出毛子话外的意思,解释,有条从来不断流的
河从村子边流过,村里水位高,打井花费不大。毛子不和秦开礼谈打井,直接问如
何通知你家里。秦开礼一听直摆手,娃娃才三四岁,老婆要带娃娃,来了不起作用,
反而增加费用,拖累全家。
秦开礼说,我年轻,伤好得快,等治好了再说。
毛子只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毛子话外的意思兑现了,秦开礼花光所有积蓄,医院停止治疗,公
司仍然不露面,秦开礼被迫选择提前出院,他以为公司是嫌住院花费大,回去再慢
慢治也行。就裹着纱布,被老乡们抬回工棚。
秦开礼仍然不准通知他妻子。毛子说,你就一个人苦撑?秦开礼说,通知家里
有啥用?白白让婆娘担心。
一回工棚秦开礼就想好了,如果公司的人来看望,一定当面表态:伤好后加倍
努力干活。但公司没人来过问,工资也在进医院后停发了,仿佛厂里没有秦开礼这
个人。
秦开礼像一个什么破物件被扔在角落里。几十个人滚在一起的“工棚式宿舍”,
卫生条件很差,沿海地区天气热,秦开礼的伤口很快溃烂,连骨头都能看见,高烧
不退,腐肉发出尸体一样的臭味。伤口不痛时秦开礼呆呆流泪,痛起来就咬住枕头
发出一种压抑的怪叫。他几次想到死。毛子劝他,该你死时自然会死,不要乱想。
秦开礼丢不下妻子和长得特别像自己的儿子,又不知该怎么办,几个老乡看不
下去,一起去公司找人反映,从经理到主管,没有一人愿意听。毛子火冒三丈,说,
找政府去,政府管老板。
毛子和几个同县老乡,自制一副简易担架,将秦开礼抬到县政府大院。
大院里楼房不高大,每栋小楼各有各的格调,各种机构分散在一栋栋办公楼内,
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别致大方,大院显得有姿有色。那几天,秦开礼被老乡们抬着,
在院子里穿梭,先后到过人大、政法委、信访局、工会、劳动保障局,有的地方甚
至三番五次登门。那些部门见是农民工,开始还客气,一听事由和牵涉的公司,马
上变了脸色,不是说领导不在,就是说管不了。秦开礼和老乡们都糊涂了,不知道
究竟该找谁,几个人用粗糙破烂的担架抬着秦开礼在小楼和花圃间转圈。毛子终于
急了,将秦开礼放在一栋楼的走廊上,同几个老乡走了。
毛子说,看他们管不管!
秦开礼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又痛又渴,看到若干条腿在眼前走来走去,秦开礼
还为盖在身上的薄被脏难为情,他想,假如有一双腿停下来,他马上就对那双腿的
主人说,很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但没有。没有一双腿停下来问一问。
到下班时过来三个人,秦开礼想好的抱歉话被三个人的脸色给堵住,那是怎样
的一种厌恶表情啊!秦开礼猜他们是嫌他被子脏,嫌他身上创伤发出的臭味,只是
猜不出那三人走过来做什么。
三个人似乎都憋着气,一个字不说,把秦开礼抬出政府大院大门外,放在车来
人往的大街边,然后扬长而去。
毛子和老乡们回公司等到天黑没消息,以为有人管秦开礼了,还为他们这一招
庆幸。结果,秦开礼独自在大街边躺了两夜一天,没有任何人来过问。
可能有人通知了建材公司,有工头来打招呼,几个老乡才去把秦开礼抬回工棚。
毛子摸着秦开礼被露水浸得湿润的薄被,气得大骂,惹毛了老子就吊死在那个大院
里,看他们咋收拾。
几个老乡慌忙劝阻毛子,不让他乱说话刺激秦开礼。
抬回工棚的当天,几个年轻男子涌进工棚,正是上班时候,工棚里没其他人。
秦开礼以为是公司派人来看望他,既感激又有些愧疚,主动开口:很不好意思,给
公司添麻烦了。
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黑黑的胖小伙子,听见秦开礼的抱歉,恶狠狠回答,你确实
给老板添麻烦了!说着从腰间拉出一把长长的刀,架在秦开礼脖子上。黑黑的胖子
说,马上滚出去,你要不走,就把你切成碎块,丢到海里喂鱼。
秦开礼孤身在此打工,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费好大劲才吐
出一句,我是在公司干活受伤的。
黑胖子说,已经给你付了一笔钱,如果每个民工都像你,公司还办不办!公司
垮了,那么多工人到哪儿去挣钱?
秦开礼近乎哀求,我是走着来公司干活的,总得医到我能走着回家。
黑胖子说,老板在本地黑白通吃,想从他身上要到钱,妄想!
伤口发炎加上惊吓,秦开礼一下晕过去。几个老乡下班才发现,秦开礼已高烧
到四十度。老乡慌忙找毛子,到处不见毛子人影。一打听才知道,毛子被黑胖子一
伙带出去,恐吓了一通。毛子回工棚时一脸横了的表情,拿了两样东西就出门了,
不知去向。
几个老乡没了主意,急得手足无措,工棚里有见识多的民工提醒,政府救助站
免费吃住还给买车票,为啥不送秦开礼去救助站?
马上把秦开礼抬去,救助站却不敢收。这么严重的伤病,死了谁负责?那年正
是死了人,全国的收容站才改成救助站,据说那次的当事人至今还在坐牢。
救助站给县信访局去电话。一会儿,县信访局一位副局长开车赶来,看见秦开
礼的状况,这位副局长惊讶得说不出话,他拿出一千五百元现金递给秦开礼。副局
长说,对信访受困人的最高救助额是一千元,这是规定,无法超越。另五百元是我
们局的职工捐助。副局长没说这五百元是他自己掏的钱。
有一瞬间秦开礼想到了拒绝,他想说你们只要出面管一下这事,哪用你们拿钱。
但想归想,他的手仍然伸出去接过钱。他太需要钱救命。
凭这点钱不可能住院,也不敢再回工棚住,就在城边租一间廉价房,安顿下秦
开礼,老乡们早晚来抬秦开礼到附近小医院打针。每次看见老乡走进廉租房,秦开
礼既感激又难受,一再说连累你们了。老乡怕他过分难受影响身体,总是装得很随
意的样子对他说,没事,等你好了请我们喝酒就行了。
秦开礼受伤以来,一直只喝得进像米汤一样的粥,身体已相当虚弱,最初植入
体内的钢板开始生锈,没钱动手术取出。那天秦开礼突然高烧昏迷,老乡大声喊叫
他,喊了好多声秦开礼才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说一句,还有一口井没打……然后
完全没有了意识。
几个老乡急忙送他进医院,输液两天才救过来,老乡们无力替他垫付住院费,
医院拒绝进一步治疗。秦开礼醒过来也坚持不再治疗——万一和公司的纠纷得不到
解决,哪来钱归还老乡?秦开礼不愿欠债,也不愿拖累家人。
秦开礼说,这两样,比死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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