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到正式开庭,已是秦开礼受伤第七百一十七天。
我第二次飞到秦开礼身边。我告诉他,能够来,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
事也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
长期等待的确是件相当折磨人的事,我看见秦开礼坐在法庭上,一副凄惨相,
令人惨不忍睹。
秦开礼等到了开庭这一天,到了法庭才明白,对方打官司的水平真的不可低估。
公司律师一开口辩护就出人意料,不承认与秦开礼有劳资关系,要秦开礼出示与公
司签订的劳动合同。
秦开礼拿不出合同。
当初进厂,秦开礼提出过要和公司签劳动合同。公司老板说,哪来那么多臭规
矩,你去问问这儿有谁签了合同。秦开礼回答问过了,当地有一半的打工者签了合
同。老板态度很强硬,我这儿是另一半,你不做就走人!秦开礼离乡背井千里迢迢
来到这儿,能不做吗?只好放弃签合同,求老板给他们一人买份保险。老板态度强
硬,我就是政府,要什么狗屁保险!
公司方面以没有劳动合同为由,拒不承认与秦开礼有劳资关系。援助秦开礼的
工会律师反问,没有劳资关系,为啥要替秦开礼支付第一笔住院费。公司律师摊开
双手,一脸无辜,公司什么时候替秦开礼支付过住院费?有证据吗?
开庭前工会律师就考虑到了“事实合同”,动员过秦开礼的几位老乡出庭作证。
毛子已经跳槽到另外的企业,满口答应。但其他几个同县老乡却遭公司威胁,躲躲
闪闪。公司对那几个老乡说,如今岗位少工人多,各自想清楚!
我和老彭语言有障碍,却并不影响交流。老彭告诉我,这些都在我们预料中,
帮农民工维权,难度超过想象,市总工会处理过多起工伤赔偿纠纷,最终都是以打
工仔妥协告终。
我借用了镇长的话: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民工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希望
能有幸和彭部长一起创造一个奇迹。
经过三次开庭,整个事件已十分清楚,按规定,案件依法移交到当地县仲裁委
员会。秦开礼受伤第七百三十六天,又到另一个年头的秋日艳阳时,县仲裁委员会
终于裁定,公司方面一次性支付给秦开礼治疗、误工、伤残赔付等各类费用共计一
百四十二万元。
毛子一听就嘀咕,治疗费用那么大,如今腰伸不直,走路无力,哪还能干体力
活!这些钱,还了债咋过日子?
秦开礼本人却颤抖声音说不上诉。
秦开礼说,能打赢这场官司,很满足了……
话未完秦开礼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他在仲裁庭上咚的一声跪下去,大声哭
起来,哭得全身抽搐,几乎昏厥,发出一种近乎变异了声音的号啕,凄厉的哭声像
风一样在庭内外回荡,不仅我们一群旁听者,就连满脸威严的法官也为之动容。即
使不了解秦开礼具体情况的人,也大致能猜到他经历了什么样的艰辛。
但公司方面当场表示不服,要向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
工会律师提醒老彭和我,“上诉”是公司方面故意拖延时间的一种策略,此前
已用过多次。
不过,工会律师也说,这次拖的时间有限定了,已经有了裁定,半年后公司如
果还没兑现,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毛子说,他狗日的敢不给钱,惹毛了老子把厂房给他龟儿子掀了!
工会律师担心公司方面会转移资产,他说,本来应该提出对该公司资产进行诉
讼保全,但法律有规定,申请人必须提供相应的担保金。秦开礼已靠乞讨和拾破烂
维持生计,拿什么去担保?而且,那不是一个常人能承受的小数字。
老彭和工会律师反复商量,选择了写书面备忘录,交仲裁庭备案。
秦开礼反而不那么忧虑,他的话突然多了,对我说,有法律,有法院,就算老
板人跑了,那么大个企业不可能跑。
秦开礼说,我现在相信了,天下是公正的。
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令我想起竞选村主任时的秦开礼,想起他当选后踌躇满
志的模样。
秦开礼说,很想……回家了。
都觉得秦开礼再留在这儿没有实际意义,也不利于他身体恢复。就由我陪同秦
开礼回家,因为老彭和工会律师要回市里,委托毛子留意建材公司的情况。
毛子大包大揽,他敢乱来,惹毛了老子比他更乱!
当地救助站解决了秦开礼回家的路费,考虑到他身体虚弱,破例为他买了火车
卧铺。秦开礼受伤两年后,终于带着希望,踏上回家路。那是我陪他时间最长的一
次,我们一道经历两夜三天的旅程。近六十个小时,秦开礼很少睡觉,绝大部分时
间趴在车窗口,默默地,不转眼地望着外面移动的山山水水。我问他想啥。他说,
如果拿到钱,先还债,然后,给村里的乡亲们打井,还差一口哩。
秦开礼说,承诺了的事没完全兑现,一直鲠在心里,想起就难受。
秦开礼回家乡,和我通过几次电话。秦开礼说话的声音还显得底气不足,但情
绪似乎不错。
秦开礼说,有种大难结束的感觉,身体也好了许多。
秦开礼说,我并不相信那个公司能够全部兑现,但是,少一半总可以吧,或者,
就算赔付给三分之一,日子也就好过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给他们的村支书去电话,我还记得村支书大个子大嗓门,像
连长不像指导员的样子。我说秦开礼刚从灾难中走过来,希望村上能够多关照一下
他。竹林坝村的支书却让我大吃一惊。
支书说,秦开礼没有走出苦日子。他这两年没有给家里一分钱,他婆娘一个人
东借西凑地在侍弄家里那一亩多地,能收多少啊!全村同龄人中,就他婆娘一个人
穿补丁衣服,才三十出头哟,你如今在哪里看得到这个年纪的女人还穿打补丁衣服?
他儿子刚读小学一年级,连书包都舍不得买,他婆娘自己用旧布缝。我少说也有十
多年没看到过背那种书包的小学生了。村上补助了五百元钱给秦开礼,他推了几次
才勉强收下。一些乡亲念记他给大家打井,有村民送钱给他,他坚决不要,大家只
好送他一些粮食和瓜菜……他不好意思收也不好拒绝,让婆娘去面对,自己躲在被
窝里流泪。
支书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大男人落到要别人救济,他放不下……他比别人更放
不下脸面。
和支书的通话结束好久,我还没意识到该把话筒放下来,一直举在耳边发呆。
我发动镇上职工给秦开礼捐了一点钱和衣服,春节前,带着人给他送去。我想
起支书说秦开礼脸皮薄,我没有惊动村上,直接去了秦开礼家。
尽管我有思想准备,秦开礼家的贫穷还是令我惊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
近年来我看到的最穷的人家。过年了,秦开礼一家三口,没有一人添置新衣。为过
年,一家人割了一斤肉,为了省钱,特意买的卖剩下的零碎肉,渣渣块块捏拢来拳
头大一坨。只有他儿子见了那肉欢欣鼓舞,秦开礼夫妇连一个浅浅的笑容都挤不出
来。
对于送去的钱和物,果然如支书介绍,秦开礼连看看的勇气都没有,全是他婆
娘收下,收得也不是很情愿。秦开礼憋着气说了一句话,人活在世上,总得做点什
么。我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像个什么?
我听明白他的话,他还是竞选村主任那心态,他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相信自
己能够干成一点让人们认同的事,他不甘心成为被救助的对象。但我只是明白他的
意思,我更明白,目前他特别需要也特别渴望的是落实赔付,对此,别说一个远在
内地镇上的副职,就是这儿再高几级的官员,照样无能为力。
我没有勇气多待,说了几句平静等待的安抚话,匆匆离开。
还在半路上,接到村支书打来电话,支书说,你们给秦开礼送来钱和衣服,你
们刚走,他就哭得昏死过去。
一口气堵在我心里,好几天不顺畅,我给彭部长发去短信,他很快回复,就五
个字:没任何进展。
到四月初,半年过去,不见公司有丝毫赔付行动。秦开礼一天比一天急躁,随
时是坐立不安的样子。有熟人遇见他,好意陪他聊一会儿,说不上三两句话他就走
神了,然后莫名其妙独自走了。陪他说话的人还以为是刚才哪句话没说对,惹他不
高兴了。
竹林坝村大多数年份都干春,整个春季几乎无雨,今年也如此,那些日子村里
人经常看见秦开礼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出现,他是去村办公室等候电话。干燥的风
卷起枯竹叶和泥尘,一次次拂过他埋头弯腰的身影,从来没人见他像当村主任时那
样昂首挺胸地走过,一次也没有。后来有人说,那也许就是个兆头。
工伤案被拖入强制执行时段。
秦开礼做梦也没料到,他等到的是这样一个消息。令他受伤的公司突然更名,
换了一个与过去毫不沾边的名字,企业法人代表也换了人,变更就发生在离强制执
行期限还有最后十天的日子。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个曾经颇具规模的企业,账户
没有了,土地登记证没有了,纳税证也报停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破厂房,带着
嘲弄色彩立在那儿。沿海地区工作效率高,没有土地登记证的破厂房很快将被拆除。
电话是市总工会律师打来的,律师说,法院也表示无能为力。
秦开礼嗓子变得有些异样,少赔一点也不行吗?哪怕是赔三分之一……赔四分
之一也好嘛……
工会律师十分沉痛,告诉秦开礼,我们折腾了一年多的官司,很可能就是赢到
一张胜诉的判决书。
这张胜诉的判决书对秦开礼有什么实际意义?连一片止痛片、一两大米一两盐
都换不来。
秦开礼当场昏倒在村办公室。人们又捏又掐将他弄醒,秦开礼睁开眼,凄惨大
叫一声:天——啦!
那天,秦开礼是被人们扶着走回家的。
竹林坝村的支书专门到镇上来,找到镇长和我,除了谈这个噩耗,又讲了两件
事。
一件是讨债公司的人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专程开车来竹林坝村找到秦开礼家,
一见面就拿出讨债公司在报纸上登的“专业讨债”广告,证实自己是干这事儿的。
专业讨债人愿意出三十万元买下秦开礼的胜诉判决书。
秦开礼不答应。来人又增加五万,并声明,最多只能加到这个数。
秦开礼心动了,你们买去干什么?
来人回答,我们有办法让那个老板拿出钱来。
秦开礼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见过赶他出工棚的黑胖子一伙人。秦开礼拒绝卖
胜诉的判决书,他说那个老板是那种报复起来不择手段的人,你们收到钱走了,我
们一家却走不掉,害我没关系,反正活着也没啥意思了,只是会连累我婆娘和儿子,
我宁愿死也不害他们母子俩。
支书讲的第二件事是,秦开礼回村后,并不是一门心思等赔付款,他也有过多
次努力,不巧的是全失败了。养鸡,瘟了;养猪,缺钱,只买回一头小小的猪,太
小的独猪难侍候,养了两个月,也死了。赔付无望后,秦开礼一狠心,拿兜里仅有
的几块钱去买了彩票,连个尾奖也没中,几元钱像一口烟,喷出去便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秦开礼独自在江边坐到深夜没回家,如果不是他婆娘去找到他,很难说他还
要坐多久。
支书说赔付不能兑现,秦开礼连续几个整夜睡不着觉,他婆娘再三劝他,一家
人在一起,有饭吃有衣穿就很好了,只要人没事,慢慢会好起来的。
女人和儿子越通情达理,秦开礼越难受。
支书说,他狗日的,越难受越不说出来。村里人都替秦开礼着急,但没有人可
以帮他。他的所有企盼都洗白了。全洗白了。
我和镇长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帮秦开礼,我们只好要求
村支书必须去秦开礼家,先劝慰他。支书既忧虑又着急,说前天就去过了,离他家
好远就看见他在井边逛,支书赶过去和他说话。秦开礼神情忧郁,像自语又像问支
书:还差一口井呢!怎么没有了?第九口井呢?怎么没有了?
支书对镇长和我说,镇上能不能支持一点钱,我组织人,把那口井打了,先了
却秦开礼的心愿。镇长说还商量啥呢!你马上回去办。
才过一天,镇长又要我尽快去一下竹林坝村,村支书突然打电话给我:秦开礼
不见了,他婆娘说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几乎在同一天,我接到东南沿海那个市总工会彭部长的电话,要我立即去,乘
飞机去,越快越好。
我猜,难道是找到落实秦开礼赔付的新途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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