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飞机刚着陆,还没走出机舱,一开手机,立即跳出一条短信:情况突变,机场
出口有车等你。发短信的名字是老彭的,但手机号不是他的,我以为他换号了。
我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噗噗响,暗暗祝愿,希望是秦开礼的赔付出现转机。
出口等我的人就是老彭。他说在外地出差,只比我早飞到十来分钟,短信是他
委托接机的小车驾驶员以他的名义发的,因为我不认识其他人。我有些急不可耐,
问他是不是赔付的事有新进展。他说,也许,事情比想象的……更糟。
我这才发觉老彭脸色相当严峻。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了一阵老彭才说清楚,县城发生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最重大的
恶性事件。只是不清楚犯罪嫌疑人是不是秦开礼。
我脑袋里像爆炸似的发出一声轰鸣。我从老彭的表情和语气中感觉出,他也仅
仅是希望嫌疑人不是秦开礼。希望而已。
我迅速掂量了一下印象中的秦开礼,会是他吗?就算兔子逼急了会咬人,他也
确实三天没回家,但从竹林坝到这儿,哪来路费?
下了高速公路,我们直接往事发现场赶。快到目的地,街上人流量多得不正常,
还有人不断朝那儿涌。有警察在路口等我们,竖有小警灯的摩托拉响车上警报器,
从人丛中破开一条通道,将我们领到拉设警戒线的地方。临时指挥所设在正对事发
现场的一个商店内。在场的刑警大队长指给我们看,对面是一个企业的营业厅,有
歹徒背了一背篼炸药,要那里的人马上给他五十万元现金,否则,引爆炸药。歹徒
自称背篼里有八公斤半的炸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开始就让人不敢轻易否定。
一旦引爆,这一带肯定变成一片废墟。
营业厅靠大街这面是大半壁玻璃墙,一看就是新装修的。刑警大队长告诉我们,
是个外资建材厂,刚从县城另一面搬过来,以前不叫这个厂名。我和老彭对视了一
眼,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明白后,心里更紧张。
刑警大队长个子不高,结实精干,是现场指挥之一。他说,事情大约发生在早
上九点零六分,已僵持七个多小时,多次和歹徒对话,他亲自进去和歹徒谈判过两
次,歹徒不多说,始终一句,不给钱就引爆炸药。其余一概不谈,也拒绝接受提供
的水和食物。
刑警大队长一边在自己身上比画,一边说,歹徒的炸药装在背篼里,一步不松
懈背在背上。是电池引爆装置,电线从背篼口伸进衣领,再藏在两只衣袖里延伸到
双手。不清楚是单手控制,还是双手接触引爆。如果单手,那就是双雷管,即使一
个哑火,另一个也会弥补。当然,刑警大队长说,假如两个雷管都哑火,那就福星
高照了,只是那种概率几乎为零,事关外资企业以及周围数千人的生命财产,不敢
侥幸。
刑警大队长说话间还望望四周,围观人群仍然堵满厂门前纵向横向的大街。都
晓得歹徒背了炸药,人群密集度仍然丝毫不比歌星演唱会逊色。警察至少四次强制
疏散人群,结果,越疏散来的人越多。
老彭举着警察提供的望远镜,观察过对面的情况,又把望远镜递给我。隔着宽
阔的街道,玻璃墙对室内景物和人有一点点轻微扭曲,看不清歹徒的脸,只能看清
歹徒戴草帽,穿颜色稍深的外套,背一个扁背篼。满街人都穿短袖或衬衣,他穿外
套,显然是想遮盖什么。我突然提出怀疑,问,背篼里真的是炸药?刑警大队长说
我们也希望不是,曾派警察携带检测器,借民用小面包车,从靠近营业厅的街道上
慢慢走过。检测仪显示,是货真价实的炸药。
路费的疑问还没解答,又多了新的疑惑,如果是秦开礼,他哪来的炸药?
有人在旁边用手提电脑播放营业厅的监控录像,让我和老彭辨认。刑警大队长
介绍,歹徒没在公安局“挂过号”,也不懂得利用人质,经过分析后,有人提到了
与这家企业有劳资纠纷的民工。当然,这也是惊动二位的原因。
图像不清晰,但足以让我和老彭辨认出残酷的真实,是他,秦开礼!
老彭似乎不意外,他昨天在外地出差就听人说秦开礼到了这里,当时他就预感
到情况不妙,所以致电让我立即赶来。但仍然晚了。
我在一瞬间触动:有人帮秦开礼!帮他出路费,帮他找到炸药。我似乎想到了
是谁,但我决定不说,这事非同小可,不可乱牵连人。
数千围观群众依然兴致很高,在四周指指点点看热闹。人们看过太多的这类电
视,能看到电视屏幕外的实况,很少有人愿意离开。当地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都来
了,一些相关部门的干部也来了,该企业的头儿(据说不是老板)也在现场……我
的恐惧与紧张突然消失,转化为一种浓浓的悲哀,竟说不清这悲哀是为这些领导和
头儿,还是为愚蠢地走极端的秦开礼。
刑警大队长很不情愿地告诉我们,上级已经批准,尽力劝阻,如果不行,果断
击毙,决不能造成重大伤亡。几名武警狙击手已经到位,考虑到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和动机,从人性化角度出发,想请你们最后一次劝阻嫌疑人。
现场指挥组不同意我和老彭进营业厅冒险,只同意我们和秦开礼通电话。但拨
通营业厅柜台上的电话后,秦开礼只说了一句话:到五点钟不给钱,就引爆炸药。
还没轮到我和老彭接过话筒,他已放了电话,无论外面怎样拨,再也不接。
不用看表,对面营业厅里墙壁上,电子计时牌鲜红的数字闪烁,尽管隔着厚厚
的玻璃墙有些变形,依然看得清楚,16点37分。
我在肚子里狠狠骂了一句,好像是骂秦开礼。
这时从武警狙击手的几个点上陆续传来消息,营业厅玻璃墙太厚,从任何角度
望进去都有视觉差,没有把握一枪击毙。歹徒即使重伤,也可能引爆炸药。
只有进去面对面地射击,别无选择。
想到那种场景,我不再犹豫,举手要求进去。我说,毕竟是我亲手参与选拔起
来的干部,现在又参与击毙他,那种心情……说不出的难受。老彭也说他曾经和里
面的人为同一件事奔波了好几十天,互相了解,有把握劝阻他。
现场指挥组迅速研究一番,否定了我们的要求,理由是,他已走到这一步,还
会听你们的吗?万一他连你们一起恨,怎么办?时间只剩十多分钟,不能拿一个现
代化工厂和几千人的生命财产抚慰仁慈。还有人劝我,你参与选他时,他不是歹徒,
你不可能包他一辈子。
我和老彭仍然不愿放弃,提出一个方案,让一个人提着钱跟我们进去,带把剪
刀,趁我们和秦开礼说话或拿钱时,剪断他衣领上方的导火线……
刑警大队长担心,万一他还有其他引爆方法呢?
我看看老彭,老彭也望我,我们不敢保证没有万一。但我们仍然建议再作最后
一次努力,上级不是也说尽力劝阻吗?你们专门把我们从机场接过来,不也是为劝
阻罪犯吗?
现场指挥组再次研究我和老彭的方案,作出决定,增派一名神枪手将手枪藏在
背后裤腰上,一同进去,伺机动手,一句话,绝对不能让歹徒引爆炸药。刑警大队
长反对再增加人:歹徒不可能允许进去那么多人。
刑警大队长主动要求,他在裤兜里藏剪刀,在背后裤腰上藏手枪,他说,前两
次和歹徒谈判的是我,就由我来见机行事吧。
没时间细议了,营业厅里没开灯,再拖延时间,光线就暗了。
我和老彭一人出一只手,提着装钱的透明塑料袋,刑警大队长拿着一瓶水和一
袋面包,我们三人走向那道玻璃大门,里面墙上的计时牌已跳到十六点五十一分,
离引爆的最后期限只剩最后九分钟。
越过那段空荡荡的大街,我听见四周人群发出乱哄哄的议论声,我知道身后的
人们看出刑警大队长后腰上藏有枪,猜出我们是去执行最后程序。很少人认为政府
会满足歹徒的条件,世界上解决这种事的惯例大多如此。
越接近大门我越控制不住自己,提钱袋的手像患什么症似的使劲发抖。老彭侧
过头看了我两次,我反复轻轻向他解释,不是怕,别管我。
秦开礼也许太疲倦,对我和老彭和刑警大队长进去没提任何疑问。站在离秦开
礼几米距离的地方,我和老彭都看清歹徒的脸,那一瞬间,我突然停止颤抖,有力
地叫了一声:秦开礼!
秦开礼也认出了我和老彭,他仿佛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说,你们来干什么!
我说,我们来帮你。
老彭也说,我们真的是来帮你。
秦开礼大约是想使劲大吼一声,但发出的声音异常沙哑,几乎不像人喊叫:不
——刹时间泪水从他的眼眶里奔涌而出,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大家都在骗我!
我尽量平缓地对他说,不是你认为的那样,肯定不是。
秦开礼一边流泪一边吼叫,我不听!不听!我记你主持过公平竞选的情,也记
彭部长救我的情,我给你们留五分钟时间,马上逃命去,逃得远远的,马上!
到这个时候了还记得这些,我反而有把握了,我说,你不会干伤害民众的事。
秦开礼飞快地斜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我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刑警大队长已经进入预备出枪的动作。不敢再拖延,
我迅速说出要说的话:竹林坝的人都记得你给他们打水井。
秦开礼陡地愣住,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抓紧再递进一句:井上有石碑,刻着你的大名。
秦开礼呆了片刻,出人意料地像一个漏气的塑料人,一下子塌下去,双手捂在
脸上,大哭起来。
刑警大队长闪电般冲上去,咔嚓一声剪断秦开礼冒在衣领上的电线,同时抓紧
秦开礼双手。老彭接过剪刀,三两下剪断背篼的背带,我们迅速从秦开礼身上取走
沉甸甸的炸药。几乎同时,外面的警察已冲了进来。
那一刻,我心里像一团烂泥。
后来才知道,秦开礼只背去了炸药,根本没有带雷管。
他是故意的。
他预测到了会击毙他,他不准备伤害谁。
两天后,我带人去了秦开礼家。春节前送钱和衣物去时见过他婆娘,才隔多久
时间,他婆娘竟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刚三十多岁的少妇呀!
见我们一伙中有穿警服的人,秦开礼的婆娘马上问,他回不来了,对不对?
语气很平静,仿佛什么都在她意料中。
她拿出秦开礼留在家里的一张字条,写的是一句近乎遗言的话,就一句:要么
就是抱几十万元钱回来,要么就是再也不回来了。是用铅笔写在儿子作业本的田字
格纸上,秦开礼连写一份稍微像样的遗言的条件都没有。
秦开礼的婆娘过了一天才看到,猜不出他要做什么。也就只告诉村支书,秦开
礼没回家。
我们简短了解了一点情况,离开了。他家的贫穷状况让人不忍多看。临走,我
偷偷留下一个信封,里面的钱是我瞒着老婆藏起来打麻将的“赌资”。
才走出一百来米,秦开礼的婆娘追出来,坚决地将信封放回我手里。
她说,多谢了。
她说,靠自己才会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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