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两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的故事。
先说故事里的第一个男人,名叫黄显声。黄显声原来是学建筑设计的,业余时
间喜欢画画儿,后来就专业画画儿了,成了画家。再说两个女人,一个名叫秦大娟,
她先是一名建筑工人,后来就调到市里当干部了。另一个名叫冯媛媛,是学医的。
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她曾用名冯卫东。她一直在医院里当大夫,直至退休。
其实,这故事里还有一个男人,名叫梁子文。原是机械厂的一个普通工人,后来当
了干部。后来又做生意成了老板。
故事开始时,二十三岁的黄显声还在保定市建筑公司当技术员,那时,“文化
大革命”刚刚开始。黄显声爱画画儿的特长,就顺应了时代,被借调到建筑公司宣
传科里专职画画儿,画些伟人像,画些样板戏,还画一些大批判专栏用的报头。于
是,黄显声就很吃香。现在黄显声先生老了,可回忆起当年的事情来,他还是津津
有味。说他这一辈子最为风光的时候,也就是在那个年代。“文化大革命”当中,
美术人才短缺么。不像现在,能写会画的人才,海了去。那个时候,黄显声这样的
人才少啊,而且黄显声名声在外,常常被各厂矿企业借来借去,去帮助人家画画儿。
若是借来借去,便要管吃管住。那是一个食品短缺的年代啊,黄显声便可以节省下
自家的钱票粮票了。美事儿啊。
话说黄显声就被借到了市第一医院。任务是帮着第一医院画伟人像。医院在大
门口的位置砌了一道二十多米高的影壁墙,让黄显声画壁画,画一幅伟大领袖和他
的亲密战友在天安门上的合影。这项工程比较大,影壁墙搭上了脚手架。黄显声估
算了一下,完成任务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黄显声后来说,他并不在乎画多少天,
只要管吃就行了。为了加快进度,医院在单身宿舍里给黄显声腾出来一间房子,让
他住宿。因为黄显声家住在城西,距离第一医院比较远。黄显声那时没有自行车,
如果回家,每天路上来回,就要耽搁一个多小时。让他住在医院的宿舍里,那就方
便多了(年轻读者可能要有疑问,医院给黄显声配一辆自行车就是了,何必这么小
气呢?年轻读者不大懂了,那个年代,一辆自行车跟现在一辆汽车差不多,贵重啊!
或者说,比汽车还贵重,现在汽车随便买,可那年代买自行车还要票儿呢。医院从
哪儿给黄显声弄自行车票儿呢?)。可是医院后来才明白,他们给黄显声安排住宿,
是犯了一个错误。
黄显声住在了医院的单身宿舍里。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那个人生的错误距
离他已经非常接近了。那时的单身宿舍大多是平房。第一医院的单身宿舍一共是三
排房,每排房都是十几间。最后一排是女子宿舍。前两排是男子宿舍,男同志们么,
多是喜欢热闹,宿舍里总是乱哄哄的。为了让黄显声画家安静地休息好,医院就把
黄显声安排到女子宿舍那排房去了。医院的领导都是好意,谁知道这种无心插柳的
事儿,会惹出后来的麻烦呢?
这个故事中的第一个女人由此出场了。
女子宿舍里住着一个漂亮的女大夫,名叫冯卫东(这名字挺男性化。年轻的读
者不要奇怪,这是那个年月的时尚,其实这位冯大夫本名叫冯媛媛,“文化大革命”
一天始,她就顺应革命潮流,改成了冯卫东。“卫东”么,叫着上口,听着响亮,
而且意义深远)。冯卫东大夫那年刚刚从中国医科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了市第一医
院。此时的冯卫东并不知道自己与黄显声画家会有一场感情上的遭遇。而且这竟是
一段一辈子都纠缠不清的情感遭遇。
为了赶进度,黄显声常常加班加点儿地画画儿,他早上不仅要早早起来,即使
中午吃过饭,他也要牺牲午休时间,放下碗筷,就爬上脚手架,去画一两个小时。
冯卫东大夫便常常跟过去看黄画家画画儿。冯大夫多年之后说,她当时看黄显声画
画儿,先是感觉黄显声画得好,后来感觉黄显声这个人长得好。就这样一看二看又
三看,冯大夫就看上了黄显声。黄显声也不是木头人,他也知道每天早上、中午、
晚上,总有一个漂亮的女大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儿。看得他背后总是丝丝痒痒
的,终于有一天,黄显声忍不住了,就停住手中的画笔,回过头来,二人的目光就
闪电一般对接了。据黄显声老年之后回忆,他就在那一刹那间,感觉到这个女人就
是属于自己的了(黄显声这种回忆有些水分了,就凭这一眼你就认定这个女人就是
属于你的了?凭什么啊?这是典型的现代青年人的语言,不大符合历史情况,有些
失真了么。在“文化大革命”那个年代,什么你的、我的,谁能这样说话?都是国
家的么)。于是,冯卫东看得更投入了,黄显声也就画得更上劲儿了。黄显声后来
说,他也喜欢上那个长得漂亮的女大夫了。
黄显声在某一天,便和冯大夫搭上话儿了;再某一天,黄显声便邀请冯大夫到
自己的房间里甜甜蜜蜜地聊天了;再某一天,二人便在黄显声的宿舍里激情万丈地
拥抱了;再某一天,二人便在黄显声的宿舍里山呼海啸地爱到床上去了。黄显声后
来用抒情的语调回忆,那是一个下小雨的日子,漫无边际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得非
常可心,天地之间一片雾气茫茫……步入了老年的黄显声喜欢怀旧哦。怀旧也是一
种抒情哟。
有人说爱情是动力。这是理想化的观点。其实,古今中外,大多的爱情都是阻
力。耽搁事儿么!后来的事情的发展,便有了悲剧色彩。黄显声画画儿的任务因为
爱情的缘故,便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在预定的时间里,没有完成预定的革命任务。
医院领导非常着急,这是怎么回事儿呢?黄画家的革命干劲儿怎么不足了呢?私下
一调查,哦,敢情是黄显声同志爱情上了。
那时讲爱情是讲革命的爱情,现在年轻的读者肯定弄不明白了。那个年代,是
不允许黄显声和冯卫东这种样式的爱情,你们这叫什么爱情?纯粹是胡搞嘛。没领
结婚证,就上床睡觉了?这不叫胡搞叫什么?写到这里,谈歌不禁感慨万端,现在
的年轻人真是幸福啊,你们可以婚前随便同居,随便生个孩子也没有人讲什么了。
放到那个时候,行吗?至少要当流氓处置啊。闲话。带过。
写到这里,故事的第二个男主角梁子文上场了。
梁子文原来是保定市机械厂的工人,当然属于工人阶级了。那年代讲究工人阶
级领导一切,机械厂输出革命,派出了许多表现积极的工人,去帮助卫生文教系统
搞“文化大革命”。梁子文就派到了市第一医院,他的身份是工宣队的队长,梁子
文当时二十三岁,非常革命。可是革命归革命,荷尔蒙归荷尔蒙,荷尔蒙发育正常
的梁子文,也一边革命,一边四处寻找革命爱情。用现在的话讲,梁子文两手都要
硬啊。他一到医院,就喜欢上长得美丽的冯卫东大夫了。可是冯卫东对梁子文却没
有那个意思。用现在的话讲,没电!什么叫没电?就是对梁子文没有一点儿感觉么。
碰了南墙的梁子文,跟踪了冯卫东几回,看到冯卫东总往黄显声的宿舍里跑,他渐
渐地怀疑冯卫东与黄显声之间有问题了,于是,他亲自带人,在一个晚上,撞开了
黄显声的宿舍,把正爱情得一塌糊涂不知归路的一男一女,堵在了床上。梁队长勃
然大怒,他当夜就召开第一医院的领导会议,他把医院会议室的桌子拍得山响:
“这是阴险的资产阶级画家在腐蚀医院里大夫,是阶级敌人的反攻倒算,要狠狠地
整!”医院的领导对梁队长这种话不大理解,黄显声也就是跟冯卫东睡了睡觉,也
算不上阴险的资产阶级画家么?也算不上阶级敌人的反攻倒算么?但是,梁队长的
话就是工人阶级指示啊,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医院领导采取了断然
措施,冯卫东由医院处理,被挂着两只破鞋在医院里批斗了几次之后,便调离门诊
岗位,到后勤去打扫卫生(主要是打扫男女厕所)。算是劳动改造了。黄显声呢,
在第一医院的大会小会上批斗了几次之后,便退回其原单位。这种资产阶级生活方
式的画家,我们不用了。建筑公司非常气愤,你黄显声算个什么东西啊?让你到医
院去画伟人像去了,你可好,去找女人睡觉去了。建筑公司立刻停止了黄显声宣传
科的工作。行了,你到工地上去搬砖吧。
黄显声便灰溜溜地去工地搬砖了。
写到这里,故事中的第二个女人秦大娟便出场了。
秦大娟当年考大学差了三分落榜,便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了建筑公司。秦
大娟长得相貌平常,人却不平常。她身体好,出身也好(工人家庭出身),在建筑
公司干工作也好。进公司不久,就当了班长。黄显声从宣传科下放到她的手下当了
工人。班长认识黄显声,黄显声在公司搞宣传时,班长就认识这个长得精神爽气,
而且会画画儿的黄显声。不过,黄显声对秦大娟不熟悉。建筑公司万把号人呢,当
年高高在上的黄显声怎么会认得全呢?可是现在,黄显声不得不认识班长了,秦大
娟直接管着他呢。黄显声只在秦大娟手下干了一个月搬砖的活儿,秦大娟就让他干
记账的活儿了,也就是动动笔,不用出大力气。有人向工段反映,说秦大娟护着黄
显声。秦大娟却不在乎别人的反映,用秦大娟后来的话讲:“当时我就看上黄显声
了。这小伙子会画画儿,了不得啊。革命的人才么。”反映就越来越强烈了,有人
直接向公司反映了,说秦大娟没有阶级立场,总是袒护黄显声。公司就下来人查问,
秦大娟并不否认。公司来人问秦大娟为什么?秦大娟回答得很干脆:“我爱黄显声
么。”公司的人很惊讶:“秦大娟同志啊,你不知道这个黄显声是个资产阶级人物
啊?”秦大娟哈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了,行了,别开玩笑了,他算什
么资产阶级人物啊?他人物个屁啊?他不就是跟医院的女人睡觉来着吗?我不在乎。
黄显声长得好,会画画儿,就是招女人爱么。我就是爱他了,你们管得着么?”公
司派下来的人没词儿了,就回去汇报了。公司领导听了都笑了,有人说:“行了,
黄显声这小子挺招女人待见。小秦真敢表态么。爱就爱吧,就算是无产阶级改造资
产阶级了。”公司的领导就不管这事儿了。也有知情人说,因为秦大娟的一个哥哥
在省里边当着大官儿呢,所以,公司的领导也不敢管她。这话是否准确。无人得知。
写到此处,这个故事里的四个主角悲悲喜喜地都出场了。谁能知道呢,他们后
来的结果却不大一样哦。冯卫东因为被医院在大会小会批斗了几回,早就吓得魂魄
儿都没了。她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姑娘家,哪儿经得住这个啊。她后来说,她连想
死的心都有了几回,甚至于连死的方式都细细地想过了。或者上吊,或者吃药(医
院里有的是药,这个问题好解决),或者割腕(这个问题不好解决,当医生的冯卫
东当然知道那种痛苦)。到底怎么死,她一时还没有想好。就在冯大夫为如何告别
人世的方法上犹豫不决的时候,梁子文站了出来,他向医院领导表态,他要亲自帮
助被资产阶级画家腐蚀过的冯卫东大夫。他多次带着医院领导,去找冯卫东苦口婆
心地谈话:“你冯卫东大夫是人民内部矛盾嘛,你要放下包袱,开动机器么,你要
与黄显声这个资产阶级画家彻底决裂么。革命队伍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陪同
梁子文找冯卫东谈话的医院领导都很受感动,认为梁子文到底是工人阶级,胸怀大,
觉悟高。医院的领导们并不知道,到了晚上,梁子文就单枪匹马到冯卫东的宿舍里
去谈话,用他的话讲,他就是要深入虎穴(怎么叫深入虎穴?莫非冯卫东大夫是母
老虎?)一次两次三次,梁子文就在“虎穴”里渐渐地亮出了底牌。说:“你冯卫
东明智一点好了,我梁子文喜欢你么。你如果跟我搞对象,我就帮助你恢复医生的
工作。”梁子文不仅如此当面跟冯卫东表态,又托跟冯卫东关系不错的同志去做工
作:“小冯啊,你看梁队长多么喜欢你啊。你就同意了吧。梁队长可是工人阶级啊,
响当当,硬邦邦啊。你别错打了主意啊!”软的硬的一块上,冯卫东的脑袋就乱七
八糟了,就同意跟梁子文搞对象了。梁子文就正式向医院宣布了自己和冯卫东同志
的革命爱情关系。并且说,这是一帮一,一对红(这也是“文化大革命”的语言,
就是先进的同志帮助后进的同志的一项活动,现在年轻的读者听不懂)的革命果实。
第二年,全国的工宣队都结束了历史使命,全部回到原来的工厂去“抓革命促生产”
了。由于与冯卫东的革命爱情关系,梁子文不愿意回去了。他向上级反映,要求留
下来。梁子文和市里的一些“造反派”干部很熟悉,他一要求,市里领导就同意了。
于是,梁子文就被任命为第一医院的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现在的常务副院长)。然
后,梁子文就挑选了七月一日,即党的生日这一天,与冯卫东结婚了。夫贵妻荣嘛,
冯卫东作为梁副主任的夫人,也很快就入了党,就回到了门诊的工作岗位,继续为
广大革命患者服务去了。
秦大娟这边却不大顺利。她也托人跟黄显声提过谈恋爱的要求,黄显声心里却
装着冯卫东,一直放不下。可是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秦大娟,就一味小心翼翼
支支吾吾地推辞着。那一天,秦大娟找到了黄显声的宿舍里,黄显声心里慌得很,
忙说:“小秦,你来了,快坐。”秦大娟也不坐,就站着,板着脸说:“黄显声啊,
我也不强迫你,你愿意跟我搞对象,就搞,不愿意,就算。你干吗推三推四的啊。
我知道你还惦记着那个冯大夫,可是人家现在已经结婚了。她的对象就是在医院整
你的那个梁子文。你还不死心么?”黄显声一惊:“你说什么?”秦大娟冷笑一声
:“你真不知道啊?”就推开门走了。黄显声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掉到冬天的
井里去了。冯卫东怎么会跟梁子文结婚呢?可能吗?第二天,黄显声就偷偷跑到第
一医院去打听,果然如此。黄显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
子,蔫蔫地站在医院门口,闷闷地抽了两支烟,就沮丧地回来了。有目击者说,黄
显声回来后就去了秦大娟的宿舍,半夜才出来。第二天,黄显声土灰着一张脸见人
就讲:“我已经决定跟秦大娟同志结婚了。国庆节办事儿,到时候请大家吃喜糖。”
铁打的日子流水过。铁打的日子是指日子的艰难及不可改变性,是指日子的刚
性。流水指什么?是指什么样的事情都会过去,指日子的不可逆转性。这也是刚性
的啊。不管人们感觉怎样,“文化大革命”的日子,就这样流水一般哗啦啦地过去
了。
梁子文作为“文化大革命”中提拔起来的干部,受到了审查,审查的结果是,
梁子文没有什么大罪恶,况且,他在第一医院如何坚持为工农兵服务的大是大非的
问题上,立场坚定。他还做过不少好事。比如,他经常亲自带队,和医生们分期分
批定时定点深入工厂和农村,送医送药送温暖。梁子文就继续留用了。只是不能再
当常务副院长,而是当了医院第六副院长,主管后勤工作。冯卫东的问题则严重一
些,“文化大革命”期间,她进步很快,不仅入了党,还当了门诊部主任,审查的
结果,她当然要被撤职了。她的党员身份,群众意见很大,说她属于“被窝儿入党”。
大概碍着梁子文的面子(梁子文虽然降职了,可还是院领导嘛!)冯卫东的处分轻
了些,留党察看一年。医生吗,继续当着。审查结束的第二天,冯卫东就到派出所
把名字改正回来了,重新启用了冯媛媛的称呼,不再叫冯卫东了。一个冯卫东的符
号在冯媛媛身上消失了,可是,冯卫东的情感能在冯媛媛的心里消失吗?
黄显声“文化大革命”后倒是一路春风了。他先是被摘掉了戴在头上好几年的
资产阶级画家的黑帽子,继而又在干部年轻化知识化革命化的进程中,被提拔当了
建筑公司的副经理,主管企业的宣传活动。后来,黄显声的画儿越来越出名了,他
干脆辞掉了公司的副经理,调到了市里的画院,按照级别,黄显声当了市画院的院
长。秦大娟呢,则考了一个电大,圆了她的大学之梦。电大毕业后,就从公司调到
市里,在科委办公室当了副主任。人们都羡慕这夫妻二人。从患难中相识相结合,
现在都修成了正果。世间能够夫妻双双修成正果的不多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故事也就应该没有了,这两家人应该相安无事了,各自过各
自的日子么。可这两家人后来还是出了问题,这两男两女还是纠缠到一起了,演出
了一场悲喜交集的人生戏剧。老话讲,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四个人莫非真是前世的
冤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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