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咱们接着讲这个故事。

    幸福的日子也不是铁打的。一般来说，因为幸福，它的水流速度通常在感觉上
似乎更快了一些。黄显声退休了。秦大娟也退休了。梁子文和冯媛媛也退休了。黄
显声常常对人发感慨：“怎么过得这么快呢？我好像还没干够呢，怎么就退休了呢？”
梁子文也经常发牢骚：“这他娘的日子怎么快起来了？”黄显声和秦大娟生了四个
孩子（爱情不爱情的吧，孩子没少生啊），两男两女。两个男孩子子承父业，都是
学美术的。老大学业有成之后，去了国外。老二去了报社当美术编辑。大女儿考上
了大学，在市政府工作。小女儿的企业效益不好，早早儿的就辞职下海了，自己开
了一家服装店，也赚了钱，是本市最早的有车一族。梁子文和冯媛媛只生了一个男
孩子（他们属于最早响应“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号召的那些夫妻），取名梁建
伟。大概是指望这个孩子能够建立伟大事业的意思吧。可是，梁建伟的名字白起了，
后来出息也不大，大学没考上，复读一年，还是没考上。无所事事地当了两年待业
青年。梁子文给他找了找人，就在税务局上班了，很快就找了个对象，就结婚生子
了。梁子文望子成龙的理想，由此破灭。梁子文退休后，热火朝天地做开了生意。
他的脑子好使，挣了不少钱。他不仅自己开着公司当着老板，还在几个民营企业里
入了股份。俗话讲，穷人天天数日子，富人天天数票子，快乐的梁子文，天天数着
票子，当着快乐的老板和股东。

    有人讲过，生活中经历的情节与细节的过程，很难全部处理干净。有些线索就
会像定时炸弹埋藏下来，悄悄地潜伏在当事人的以后的生活中。如果爆点的条件满
足，温度适合，人物配置合理，就会引爆。这个故事中的爆点，就是由黄显声引发
的。

    黄显声退休之后，也闲不住。艺术人才是不讲退休的么。他被聘为了市老年大
学的美术老师，教授国画。黄显声此时已经被称做是本市的大艺术家了。他来讲课，
真是有人来听啊。一时报名者多多，门庭若市。他没有想到的是，冯媛媛也来报名
了（一个退休的大夫，学什么画画儿啊）。黄显声看到冯媛媛时，脑袋像挨了一棍
子，“嗡”的一声就晕了。他后来说，他已经将冯媛媛冷藏在自己大脑的冰柜里三
十多年了，这一见面，他三十年的冷藏算是白费了。（冤家哟！）

    冯媛媛就在黄显声的美术班里听课，黄显声自当视而不见。可是这种自我克制
的状态实在令人难受。终于有一天，冯媛媛下课之后，并不走，等着黄显声老师。
黄显声也不走，似乎就想等着冯媛媛同学。许多同学都认为冯同学要单独找黄老师
有事情，便都知趣地散去了。教室里就只留下了他们二人了。空气像被抽空了，有
些缺氧的感觉，闷闷的。冯媛媛看着黄显声，声音苦叽叽地问了一句：“你……真
的不想理我了吗？”

    黄显声尴尬地笑了笑：“哪能呢？我只怕你不想理我么。”黄显声听到了自己
的声音像踩到了棉花地里一样无力。

    “我若不理你，何苦要到你班里来上课呢……”冯媛媛盯着黄显声。

    “是啊，是啊……”原来冯媛媛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哟。黄显声再也说不出什么
来了。

    “这多年了，你还好吧？”冯媛媛看着黄显声，声音软了下来。

    “好，好……你呢？”黄显声听到了自己的心在突突地跳。

    “唉……还好吧。”冯媛媛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们，出去走走？”黄显声干巴巴地说。

    “……走走吧。”冯媛媛声音涩涩的了。

    （写到这里，谈歌一叹，如此“走走”，便是要死灰复燃了啊。）

    这一天晚上，黄显声回家很晚，进了家门，秦大娟已经睡过第二觉了。秦大娟
说：“这么晚，去哪儿了……怎么？你喝酒了？”秦大娟嗅到了黄显声身上浓烈的
酒气。

    “嗯，出去喝了点。”黄显声含糊其辞。

    “你还是少喝点吧，你那身体，比不得当年了。”秦大娟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吧。我心里烦。”黄显声脱了衣服，倒在床上便睡
了。

    心里烦的黄显声倒是很快睡着了，秦大娟却再也没有睡着。她感觉丈夫在什么
地方出了问题，或者说，她感觉丈夫心里一定是有问题发生了。

    （读者真是不能怪秦大娟多疑，其实这夫妻生活久了，各自都化做对方身体的
一部分了，对方稍有一点点变化，就像感冒发烧那样敏感的。打个比方说，眼睛流
泪了，鼻子能不知道么？）

    秦大娟发现情况的时间是一个下午，是老年大学下课的时候。秦大娟站在老年
大学对面的马路边上，目光空空地看着行人，其实，她并不是看行人，她要看她预
想中的一幕。果然，她终于看到了，黄显声和冯媛媛一同从老年大学走了出来。两
个人非常默契地紧挨着走出了校门，冯媛媛的右手还悄悄地伸在了黄显声的臂弯里，
冯媛媛的脸上是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有这么大岁数的小鸟么），脑袋还歪在黄显
声的肩上。黄显声的脸上，则是一种很满足很幸福的表情。真是冯媛媛么？不会错
的。尽管过去多少年了，可是秦大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冯卫东。冯卫东老了，头上
的黑发分明是精心染过的。只是她脸上的笑容，还有那二十多岁的羞涩。

    秦大娟感觉自己的头“咣当”一下子，就像急匆匆地走路，一不小心撞在了电
线杆子上，登时晕了。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黄显声和冯媛媛已经走远了。秦大娟
强忍眼泪，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担心街上有熟人看到她失态的样子。可是，她
心里的那张脸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最担心的事情真实地发生了（秦大娟很快就断定，
她幸福的晚年，注定是要在冯卫东的笑容里泡汤了）。秦大娟努力地克制了自己，
她没有追过去，她没有想让黄显声和冯媛媛在街上难堪，她急速地转身走了。她拐
过了一条街，她像已经走了一万年，筋疲力尽地站住了，她发了一回愣，掏出手机
拨通了黄显声，她说她要去女儿那里住几天，她说得很冷静。黄显声在电话里匆匆
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关了手机。秦大娟也呆呆地收了电话，街上有风，无聊
地吹着，秦大娟感觉自己被风吹成了纸人儿，浑身轻飘飘的了。她突然哭了。当然，
她还是很快地止住了自己的哭声。这么大年纪的一个女人，在街上哭，不用别人说
什么，她会觉得自己不对劲了。她步子歪歪斜斜地往家走着，一路上，她感觉到脚
下的路面一寸一寸地塌陷下去了，她还听到了自己心中那情感的堤坝一阵一阵崩塌
的声音。

    梁子文知道妻子与黄显声的事情比秦大娟稍稍晚一些。实事求是地说，梁子文
顾及不到妻子会出现什么事情。或者说，梁子文不大在意冯媛媛了。退休的第一医
院副院长的梁子文，现在不是九分忙，也不是十分忙，而是十二万分的忙。现在的
梁子文已经成了本市经济界的名人，人们已经想不起他在“文化大革命”时犯下的
错误。人们现在只注意到梁子文有钱了，而且非常有钱。有钱的梁子文当然是市里
的红人了。经常上电视，上报纸，穿梭于城市的上流社会里。他几乎忙得不可开交，
被这个城市真实地崇拜着。

    梁子文发现黄显声与冯媛媛的私情，纯属偶然。那天，梁子文老板被人请去吃
饭。梁老板应邀到了“海味饭店”，这是本市一家价格较昂贵的饭店。城市里的穷
人是不会进来的。能进这个饭店的食客，都代表着一种身份。当梁子文先生迈着一
种符合这个饭店价格的高贵的步态，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走在前边的一
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虽然他看到了这一对男女的背影，但他感觉自己对这两个人应
该很熟悉，至少那个女人他很熟悉。他感觉那女的很像自己的妻子。随即，他又暗
自笑了，妻子是一个老派的人物，如果偶尔有应酬，需要她出来陪客的时候，妻子
大都是推辞。她怎么会单独跟一个男人出来吃饭呢？更不会与一个男人堂而皇之地
到这种公共场所显身，更不消说她能够进这种高级饭店。可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
候，前边的女人讲了一句话：“这家饭店挺贵的，咱们不应该来这里吃饭。”

    梁子文听得一怔，这次他肯定了，就是妻子的声音。

    梁子文一时心里挺乱，他想象不出妻子会有什么理由跟一个男人出来吃饭，而
且还是到这样一个价格昂贵的饭店来吃饭。妻子打扮得非常时尚，至少她的头发显
然是精心收拾过的。按说，现在梁子文并不在意冯媛媛了，他自做生意以来，小姐
几乎天天找，他还包了两个二奶，他还为这两个年轻的女人在城里买了房子，养着。
可是，他还是不能容忍冯媛媛的感情出轨，就好比家里用不着的东西，比如一把旧
扫帚，或者一件旧衣服，他可以扔在地下室里，几十年也用不着，也穿不着了。可
是，他不会送给别人。更不许可别人从他的地下室里去偷偷拿走，去用，去穿。他
现在的感觉，就是这个男人偷偷摸摸地从他家里把一件废置不用的东西拿走了。就
算是一把扫帚也不行么，就算是一件旧衣服也不行的。我不用，我不穿，你凭什么
偷走用了呢？穿了呢？绝对不行！

    此时的梁子文，或许因为这种愤怒来得有些猝不及防，脑袋有些发蒙，他一时
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种紧急情况，他呆呆地站在大厅里发愣。是啊，他活了这么
大的年纪了，他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这样犹豫不决。他考虑不好自己现在应该怎么
办？是冲过去问问妻子这是怎么回事？还是再看看妻子与这个男人还会做什么？再
有，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梁子文控制住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控制住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心跳，他小心
翼翼地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他一定要看看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子的。随着梁子文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到了头顶的时候，烧得他突然有了想杀人的冲动的时候，他终
于看清楚了这个男人，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像认识一件旧东西一样，准确无误
地认出了这个男人：黄显声。

    奇怪的是，梁子文认出黄显声之后，却非常理智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他竟
然把烧到嗓子眼儿的怒火非常理智地平息了。他清楚地感觉到，将会有一场游戏要
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或者说，他预料到这个游戏非常刺激。再或者说，梁子文
要考虑这场游戏将如何进行下去，他很快为自己制定了一个游戏规则。他所作的第
一个决定，即从这天开始，他要监听冯媛媛的电话。这一天的餐桌上，一向喝酒节
制的梁子文竟然喝多了。东道主十分奇怪，搞不清楚梁老板遇到了什么喜事儿，眉
毛眼睛里都透着快意。是啊，东道主绝对想不到，梁老板心中有了一种猫捉老鼠的
快感。是刺激！是啊，谁的生活中不需要刺激呢？他感觉到冯媛媛这件衣服，或者
这把旧扫帚开始升值了，既然你黄显声看中了，那你就要花一个大价钱吧。货卖识
家么。这将是一场有声有色的人间话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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