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大娟走了一个多月,对于秦大娟来说,这是心乱如麻的一个多月。而黄显声
呢,他只是礼貌性地打过两个电话,口气很淡地问候了一下,并没有来探望或者急
于要求秦大娟回来的意思。秦大娟感觉到了黄显声那种冷淡的声音,秦大娟的心,
一天天地凉了下去。一个多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她突然明白了,自己这样赌气,是
一种毫无意义的撒娇,纯属是自己折磨自己,黄显声是根本不会在意的。她如果想
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面对黄显声。第二天,秦大娟回来了。
黄显声见到她,似乎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没有多住些日子?”
秦大娟冷冷地说:“你是不是不大希望我回来啊?”
黄显声也冷冷地说:“我没有那么讲么。”
秦大娟说:“老黄啊,咱们是不是可以谈一谈了。”
黄显声怔了一下:“有什么好谈的么?”
黄显声不看秦大娟,他对着窗子闷闷地抽烟。
秦大娟说:“老黄啊,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黄显声怔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盯着秦大娟,粗暴地问:“你知道我什么事
儿了?”
秦大娟愤怒了,心中的委屈一下子猝不及防地暴动了,她手指着黄显声:“老
黄啊老黄,我怎么也想不到哇,你老了老了,怎么会有了这种花花事儿了呢?孩子
都这么大了,你不怕他们笑话你啊。就算你不怕,我也怕!孩子们更怕!”秦大娟
的声音,像冬天的寒风吹过僵硬的枝条,发着干涩的声响。
黄显声没有料到秦大娟会这样突然发作,或者说,黄显声自认为,他与冯媛媛
的事情,是非常机密的。他脱口而出,问:“秦大娟,你是什么意思么?”
秦大娟破口嚷了起来:“什么意思?还用我说?你与冯媛媛是怎么回事儿?”
黄显声蒙了,怔怔地看着秦大娟:“我与冯媛媛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秦大娟嘿嘿冷笑:“我听到什么了?我都看到了,你和她在大街上……我都不
好意思说了。”
黄显声恼火了:“你……跟踪我?”
秦大娟鄙薄地哼了一声:“我还用跟踪么,你们已经目中无人地在大街上出双
入对了。”
黄显声怔了,他呆呆地看着狮子一般愤怒的秦大娟,仿佛他已经弄不明白眼前
这个名叫秦大娟的女人,与他是什么关系了,她凭什么是这样的恶劣态度呢。他呆
怔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秦大娟啊,我也不瞒你了。你刚刚说了,你怕,孩
子们怕,反正我是不怕了。我这一辈子,不能白活啊。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爱
冯媛媛。”
秦大娟鄙视了黄显声一眼:“你大嘴一张,什么也敢说么!好听么?你都多大
岁数了?还爱啊爱的。听着肉麻不?你也好意思说出口啊?”
黄显声恼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是爱她,怎么了?”
秦大娟说:“你也得替孩子们想想啊。传出去,你不要脸了,孩子们还如何见
人呢?”
黄显声说:“我替孩子们想?孩子们替我想过吗?我现在就是想重新幸福一回。”
秦大娟气愤地喊了起来:“黄显声啊,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不回头么?”
黄显声愤怒了:“你要我怎么回头?你不用想了!”黄显声摔门出去了。
秦大娟满脸是泪了。她无声地哭着,哭完了,秦大娟反倒平静了。这个时候,
黄显声并不知道秦大娟还瞒着他一件事,秦大娟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那天,秦大
娟去老年大学门口之前,她先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她查出了绝症。她是去老年
大学门口等黄显声的,她是无意之中发现了黄显声与冯媛媛的。
秦大娟不想再干预黄显声和冯媛媛的事情了,这个决定是她突然作出的。或许
一个人,临近死亡的时候,一些问题才能想明白。是啊,黄显声毕竟跟冯媛媛恋爱
过么,俗话讲,老房子失火不好救。那就让它烧吧,黄显声这样一个年纪了,还能
活多少年呢,他不是想幸福么,就让他去幸福吧。作出了这个决定之后,秦大娟感
觉自己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一万年的深重的包袱,一下子就轻松了。她现在倒是要
想一想,她临死之前,给儿女们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梁子文已经开始他猫捉老鼠的游戏进程了,他忍耐着被黄显声戴上的这一顶绿
帽子,他按照自己既定的计划,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他已经计算好,这个下午黄显
声正在老年大学讲课),他找到了黄显声家里,秦大娟打开房门。梁子文彬彬有礼
地通报了姓名,然后,他就理直气壮地坐在了黄显声家客厅的沙发里,秦大娟则坐
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梁子文掏出一张话费清单,递给了秦大娟:“秦大娟同志啊,
您先看看这个。”这张话费清单,是他通过朋友在电信局查出来的,是黄显声与冯
媛媛近一个月来的通话记录。梁子文把黄显声与冯媛媛的关系,添油加醋地大讲了
一通。他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在黄显声的后院燃起大火,他想与秦大娟联盟,整垮
这一对狗男女。此时,梁子文非常想看到秦大娟怒气冲天的样子。这一切,都是按
照梁子文事先的设计进行着。可是,他的设计就在下边开始短路了。
大大地出乎梁子文的预料,秦大娟的神情非常淡漠。她非常不在意地把话费清
单看了看,就递还给了梁子文,轻描淡写地问:“老梁同志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梁子文怒冲冲地说:“秦大娟同志啊,我还能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不能让他们
得逞么。他们这种伤风败俗的烂事儿,我们还能任其发展下去么,嗯?”
秦大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儿望着梁子文:“他们得逞了么?我的意思是说,你
抓住他们什么了吗?这一张话费清单能说明什么呢?他们或者只是在通话聊天,网
上不是也有聊天的么?”秦大娟自己也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这样替黄显声和冯媛媛
辩解呢?
梁子文瞪大了眼睛:“秦大娟同志啊,您没有听我说明白……”
秦大娟笑了,似乎这件事跟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她摆摆手,说:“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浑身好似充满了电光石火的梁子文,突然像被拔掉了电源插头,他的大脑登时
一片空白了,他愣愣地看着秦大娟:“秦大娟同志……你说什么……你不想知道…
…”
秦大娟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是啊,我再说一遍,我不想知道这件事,我一
点儿兴趣也没有。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儿,你可以走了。”
梁子文简直是灰溜溜地走出了黄显声家的楼门,他气鼓鼓地站在马路边,掏出
一支烟,还不及点燃,就又从嘴上拔下烟卷,扔掉了,开口骂道:“他*的,这世
道,怎么人们都没脾气了呢?”梁子文决定重新修订他猫捉老鼠的方案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就在梁子文决定修订猫捉老鼠计划的时候,就在黄显声和
冯大夫决定各自回去准备提出离婚的时候,秦大娟住进了医院。秦大娟住医院那天,
非常冷静,她自己办理了住院手续。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在家中留了一张字条,
通知了黄显声。
字条写得非常简洁:黄显声:我已经得了不治之症,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你与
冯的事情,能不能再忍耐一些日子。
秦大娟黄显声后来讲,当他看到字条的一刹那,他要离婚的雄心壮志,就像一
只刚刚被吹胀的气球,突然被人用针扎了一个小口儿,毫无保留地完全瘪了下去,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内心吱吱泄气的声响。多年来秦大娟的种种好处,像塌方一般,
劈头盖脸迎面砸了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对秦大娟的歉意。黄显声独自呜呜地哭
了,哭完了,他到街上买了一个很大的花篮,急匆匆地去医院看望秦大娟了。
秦大娟已经换上了住院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表情淡漠,好像一
个洗尽铅华,已经告别舞台的演员。她看着那只花篮,苦笑道:“黄显声啊,你这
是何必呢?这花篮得多少钱呢?用不着么!”
黄显声坐在病床旁边,唉声叹气:“秦大娟啊,你……应该早些来看病了。你
耽搁了啊……你应该……早些告诉我啊……”黄显声的眼睛就又潮湿了。一刹那间,
他重新想起了这一辈子秦大娟对他的种种好处来了。眼泪就像雨一样哗哗地落了下
来。
秦大娟却笑了:“……迟早都有这一天么……你哭什么?”
黄显声擦了擦眼泪,哽咽了:“秦大娟啊……你……也别生气了,我一时糊涂
了……做下了那种事儿。其实,事情没有像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和冯大夫……”
秦大娟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我想什么?我也不相信你这么大
年纪了,能做出什么花样来的,你啊,为什么就不服老呢……你啊……我也想明白
了,其实……你跟冯大夫是有感情的,你们都是吃过苦头的人啊……你们继续来往
吧,你好好对待她……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黄显声像一只受伤的猫儿,伏在秦大娟的床上,呜呜地哭了:“秦大娟啊……
你就别说这个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是个人么?”
秦大娟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泪水也断断续续地淌了下来,她先是用手摸黄
显声的头,然后又把手伸在了黄显声的手心里,喃喃地说:“……别哭了,你接我
回家吧,我突然不想住在这里了,我想家了……”
黄显声泪流满面,点着头说:“咱们回家。”他摸着秦大娟的手,他突然发现,
秦大娟的手,已经像冬天里干枯的枝条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秦大娟。秦大娟一双
泪眼,朝他微微笑着,那是一种灰凉的笑容。更像是冬风中的枯草,是一种败落的
颜色在疾风中摇曳。黄显声的心登时疼痛起来,是啊,秦大娟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
子了呢?黄显声后来说,他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下了决心,决定与冯媛媛分手。
从医院出来,黄显声给冯媛媛打了一个电话,邀冯媛媛出来谈谈,冯媛媛的声
音很紧张,她说现在不方便,这几天梁子文看她的眼神不对,现在梁子文不定什么
时候就回来,就跟日本鬼子搞突然袭击似的。黄显声就把秦大娟的情况讲了讲,冯
媛媛沉默了,在电话里久久不语,终于,她长叹一声:“黄显声啊,秦大娟都这样
了,咱们还是先中断一下吧。”
秦大娟出了医院,就在家里养病。黄显声每天足不出户,看护着秦大娟,他不
知道这个名叫秦大娟的女人,还能在世上存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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