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新勘查完现场后,张玉贵叫白强先把采集到的物证送物证中心检验,说自己
去一趟太平间。白强问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去看看宁红。张玉贵想了想甩了一句话,
晚上再联系。
五个弹壳都找到了。因为五个弹壳都散落在一个地方,像一朵梅花。这也就说
明凶手在打枪的时候,是一个方向一个姿势。牛玉来就没有反抗,换句话说牛玉来
根本就没有防范。牛玉来没有防范也就说明凶手是牛玉来认识的人,还是比较熟的
人。张玉贵这样想着,人已经来到太平间门外。他停下车刚准备熄火,电话响了起
来。电话铃声就是他和牛玉来的“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的声音。听得张玉贵
心里一阵泛酸。是宁红来的电话。她显然心情不好,说话的态度也是拧巴的。她问
张玉贵为什么不让她参加牛玉来案的侦破。张玉贵没有回答她。昨天定专案组成员
时,是郭局长点的将。没有宁红,张玉贵还提了意见。郭局长说鉴于宁红和牛玉来
的关系,不参加为妥。郭局长还说另外调个人,一两天就到。宁红听不见张玉贵回
答,急了:张玉贵,你什么意思。我和牛玉来好了,你不高兴。现在他刚死你就报
复?张玉贵听了之后,心里窝火,却不能发作。当初他和牛玉来一起追求宁红,是
同一水平线上的。宁红和牛玉来好了,他就退出了。谁让他们是兄弟呢!张玉贵说,
宁红,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差,有些话我以后再和你解释。说完就关了机。张玉贵知
道,和女人打交道要麻利快。和当刑警的女人打交道除了麻利快,更要干净脆。否
则就是没擦干净的屁眼,尽屎嘎巴儿。
他下了车就看见了太平间的陈师傅。陈师傅是个笑眼常开的胖子。寒冬腊月天
也就穿了一件耐克T 恤,见了张玉贵就张开双手说,玉贵兄弟,我热烈欢迎你。张
玉贵一挪步一闪身,躲开陈师傅的拥抱。从身后拿出两瓶新疆产的伊犁老窖酒在陈
师傅面前晃晃说,见面礼还上档次吧。陈师傅自然眉开眼笑,接过酒说,总想着我。
谢了。说着,脸阴沉下来有点伤感地说,玉贵,这牛玉来也太惨了。要不,甭看了?
张玉贵说,我要是不负责此案,我真的就不看了。我一想就有点怵。不像您,胆大。
陈师傅斜了张玉贵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就往屋里走。张玉贵这才发现自己走了
嘴。他和陈师傅有个秘密,这个秘密俩人都保密了快十年了。连张玉贵都快忘记了
这件事,偏偏一句不着四六的话引起了陈师傅的不快。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陈师傅,
攀着陈师傅的肩膀说,陈师傅,真对不起。陈师傅哼了一声说,张玉贵,也就是你
……好了,进来吧。
张玉贵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紧咬着嘴唇跟着陈师傅进了屋。陈师傅走进休
息室,见张玉贵跟了进来,连忙指着另外一间屋说,那间,就在床上放着呢。张玉
贵刚退出脚,门就关上了。张玉贵知道陈师傅都不愿再看第二次。想到这里他头皮
开始发麻,心里也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即便这样,他还是进了屋,毅然决然地掀开
盖在牛玉来身上的白布。在掀开白布的瞬间他是闭着眼睛的,当大脑告诉他白布已
经掀开,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牛玉来,一个他不认识的
牛玉来。尽管思维告诉他,这躺在床上的尸体是牛玉来,他的眼睛却说,这不是牛
玉来!
五枪几乎是从一个弹着点穿越,每一发子弹都使原来的弹着处更深更大,大得
那张脸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洞,一个两头都有出口的洞。在看到这张脸的对候,
张玉贵是想尖叫的,从腹腔聚合升腾的声音到了嗓子眼却像一阵风散了。张玉贵愣
了一会儿,缓过神了,这才意识到再也没有牛玉来喊“天王盖地虎”了。他想哭一
声,泪囊和喉咙都是干的。他欲哭无泪!
张玉贵如果不办案子,他常常也为很多事感动流泪,比如,人家给盲人捐眼角
膜,或是残疾人跳舞,女排又得了世界冠军……牛玉来总说他情感丰富,将来难免
会因情失去判断方向。不过,张玉贵知道自己,只要一上案子,他冷静得像个石雕,
无论什么因素都很难影响他。为此他付出了很大代价,一次离婚一次丧偶就是结果。
他没有遗憾。凡事有果必有因。但有因未必有果。或许这个结果会迟一些来。
他把白布为牛玉来盖好。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现在,他沿着来之前的思路想
开去。杀牛玉来的人是和牛玉来熟的人。但这样的杀人手法,要不是有深仇大恨,
是不会下此狠手的。但不排斥是对他深爱的人,恨爱转移只是瞬间完成的。从射击
角度来看,杀人者熟悉武器,可以娴熟使用。但把弹壳留在现场,显然不是职业杀
手的习惯。现场留下的脚印显然是男性的,四十码的鞋,身高应当是一米七三至一
米七五。也可能是女的。脚印的压痕让人觉得杀人者的体重不超过六十公斤。烟拿
在手上一直没抽,最后烫了张玉贵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灭掉,走
出了太平间。不过,他的思维还是沿着刚才思路前进。他眼前闪现着牛玉来的亲人、
熟人和朋友,那些人他都很熟,甚至其中一些人也是他的朋友。在这些人中,张玉
贵怎么也想不出来哪个人会用手枪。他走到车旁,有人在身后喊:张玉贵。张玉贵
吓了一跳,出了一身冷汗。以往,任何人只要距离他一米左右,他都会有所察觉,
会有所反应。但今天却迟缓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张玉贵一边为自己的迟缓自责一
边转身去看喊他的人。
张玉贵看见了女儿张雅芝。他的心一下子松弛了。只有张雅芝才对他直呼其名。
他长出一口气,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说:雅芝,你吓了我一跳。
张雅芝诡秘地笑了笑说:老爸,你还被吓着了?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了?
张玉贵伸手拍拍张雅芝冻得红扑扑的脸蛋没有回答。对这个女儿他总是有愧悔
之意。和她的母亲离婚后,他和同事傅明明结了婚,生了儿子张喜。一年前傅明明
出了车祸去世。这让他为难。是女儿出面说带弟弟张喜回到她母亲家中。总算让张
玉贵解除了后顾之忧。不过他也担心,前妻会对他和傅明明的儿子好吗?
张玉贵说:跑这来干什么?
张雅芝说:那你跑这来干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熬夜了?都快五十的
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要不我给你找个保姆?
张玉贵最爱听张雅芝说话,说话的口吻总让他想起母亲。难道女人都天生有母
性吗?其实,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常识。只不过张玉贵出于职业习惯总是要再问一遍。
女人都是有母性的,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有母性的。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想远了,就
笑了。他笑着对张雅芝说,保姆我就不要了。要我不是刑警,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好
的保姆!
张雅芝也笑道:老爸,你每时每刻都让我感到吹牛是一种艺术。尤其今天,你
的吹牛艺术达到了顶峰。要不,你来我妈家当保姆,工资一月五千,一准不少。这
样张喜就不会病了!
张喜病了?张玉贵神情大变,什么病,他在哪?
张雅芝不高兴地说,老爸,你还刑警呢,连这点观察能力都没有。如果张喜病
了,我还这样悠闲自得吗?
张玉贵还是不放心:那你到医院来干吗?
张雅芝脸沉了下来说,我就不能生病了!张玉贵,我发现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不
关心了!我都怀疑你还是不是我的爸爸了?
张玉贵伸出胳膊揽住了女儿的肩膀,用手指点着张雅芝的鼻子说,爸爸只能是
你的爸爸,张雅芝只能是张玉贵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
的!张玉贵使劲抱了抱女儿又说,雅芝,哪儿不舒服了?张雅芝抬起头看见了父亲
关注的目光,她突然发现父亲轮廓清晰的面庞多了一些细细的皱纹,像蜘蛛网挂在
他的脸上。她伸出手轻轻触摸,感觉到了那些皱纹的棱角,她的手不再动了,停留
在上面,她心里说,父亲老了。她心里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滑过苍凉的神情。张玉
贵注意到女儿情绪的变化。抓住女儿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女儿的手很凉,像一
块冰。让张玉贵也感到了寒意。
张玉贵说,丫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能不老吗?张雅芝心头一酸,泪水就从
眼窝里流了出来,她轻轻说,老爸,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老爸。张玉贵鼻子有点
发酸,他松开环抱女儿的手臂,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大口吸着气说,丫头,老爸
什么时候不坚强了?
张雅芝说,你刚才哭了!
张玉贵哈哈大笑道,我哭了?我刚才哭了?他这么说话,是对女儿的回答还是
在回答自己,连他也弄不明白。不过,他还是这样说了,不可能,你说说,我为什
么要哭?
张玉贵紧盯着女儿有些咄咄逼人,张雅芝却迎着他目光说,是牛玉来叔叔死了!
张玉贵的神情瞬间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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