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见到桑菊是从太平间回来后的两小时。
张玉贵正独自一人坐在牛玉来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相框,里面的照
片是牛玉来和他演出的照片。张玉贵的脑子里全是牛玉来,是牛玉来刚来队里时的
情形,是牛玉来训练的影子,是牛玉来喝酒时的海量。白强就是这时候走了进来,
喊了他一声张队。他根本就没有听见,他此时想的全都是牛玉来。直到白强大声吼
了起来,他好像觉得有一只蚊子在嗡嗡叫,挺烦的,才抬起头来发现了白强。白强
看见张玉贵直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便伸出手在张玉贵眼前晃了晃。这一晃让张
玉贵感到更烦,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晃什么晃,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白强却长出一口气笑了,还好!
张玉贵追问,还好是什么意思?
白强说,还好就是还好的意思,说明你还正常。
张玉贵白了白强一眼说,你说我不正常了?
白强笑道,张队,我就直话直说了……看见张玉贵默许,白强又说,张队,你
刚才目光呆滞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中风了,吓了我一跳,想,不至于吧,张队才多
大呀!
张玉贵笑了,同时他也听见门口也有人笑。顺着笑声寻去,张玉贵看见了站在
门口的桑菊。
白强见状连忙说,瞧,把正事差点耽误了。介绍一下,这是……
桑菊打断白强的话说,张玉贵队长吧。我叫桑菊,桑树的桑,菊花的菊……说
着伸出手。
白强跟着讲,桑菊是我们队新来的副队长……
桑菊把手往前探,但张玉贵根本就没有伸手的意思,反而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
着桑菊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要来?
白强说,是郭局派来的……
张玉贵说,我没问你。少说两句就是哑巴了?
桑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张玉贵说,这是我的调令。张玉贵依旧没有伸手
接。却说,调令你收好,我看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桑菊眼一瞪说,为什么?这是调令,又不是过家家。
张玉贵说,你瞪什么眼,告诉你,我不是针对你。我张玉贵不要什么副队长,
我的副队长叫牛玉来。
桑菊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神情憔悴,两眼
充血,眉宇之间凝聚着巨大的悲痛。桑菊明白,那个叫牛玉来的警察之死,给张玉
贵的打击是深远的。这样想,桑菊也就对张玉贵刚才的无礼释然了。
桑菊口气变温和了。说,张队,别的事另说,我看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白
强,你带张队去洗个澡,睡一觉。桑菊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是不容置疑的温柔。
张玉贵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呆了似的张着嘴,嘴角上挂着古怪的笑。张玉贵嘴
里说不出来,心里明镜一般。心说,和我玩这套,没门。白强过来搀他说,走吧,
张队,脸都绿了。张玉贵想骂白强这么快就丧失立场,不但没有骂出来,反而和白
强走了,走路的时候腿都软绵绵的,不过要出门的时候,他还是咬着牙转动硬邦邦
的脖子回头对依旧笑着看着他的桑菊说,我是张玉贵。
桑菊没有回答。她心里却说,我知道你叫张玉贵。我是知道你叫张玉贵才来的,
要是你不叫张玉贵,我凭什么忍气吞声听你叫唤?她目送张玉贵走出屋外,才长长
地出了一口气……
张玉贵一觉睡了十个小时,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他摸出手机才发现被
关机了。这个吃里爬外的白强。他骂着打开手机,一堆信息和未接电话扑面而来,
像一堆炸了窝的乌鸦。这些信息和电话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那人就是宁红。
一品香茶楼在北三环联想桥的西南角的一个小区楼房一层,门脸儿装饰得古朴
高雅。张玉贵走进茶楼就看见脸色苍白的宁红在门厅前踱步,手里拿着一支烟。看
见张玉贵进来她冷冷一笑说,你还算准时。
张玉贵说,什么还算准时,是可丁可卯。
宁红撇了下嘴说,甭自我表扬。你说,我的事怎么办?
张玉贵皱皱眉头问,你又有什么事?
宁红把烟头扔在地上说,你甭揣着明白装糊涂。前几天我就说过,你不能剥夺
我参与破案的权利,我是一名刑警。我想,你还没有弱智到这个程度吧。宁红说着
眼圈开始红了,很好看的一对丹凤眼改丹顶鹤了。张玉贵看着自己的手下,看着自
己曾经心仪的女人,他又犯了声到嗓子眼就散了的毛病。他开始咳嗽了,咳咳咳地,
像一条孤立无援的狗。这时,他的电话响了。电话的提示音是他和牛玉来的段子。
牛玉来的声音顿时让他心清目爽喉清嗓润。他对宁红说,我从来都认为你是个刑警,
还是不错的刑警。但是,这次由于你和牛玉来的关系……你应当明白,你要回避!
这道理你心知肚明,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吧。说完也不等宁红张口,就连忙接电话。
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不容张玉贵说话,那粗重的声音就说,傻逼,下一个轮到
你了!
张玉贵厉声问,你是谁?
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宁红从张玉贵阴沉的脸上得到了答案。她喊来服务员埋了
单准备走。张玉贵喊住了她。宁红苦笑一声说,千万别求我帮忙。
张玉贵冷笑道,你看我像是求人帮忙的人吗?我问你,谁杀了牛玉来?
宁红被张玉贵给问蒙了,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张玉贵,半天才说,你问我?
张玉贵说,我不问你问谁?你对牛玉来最了解!
宁红缓过神来,反唇相讥,我是了解!但我有你对他更了解吗?难道他的死和
你没有关系吗?
张玉贵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据我所知,你们早就有了肌肤之亲……
宁红嘿嘿地笑了,你不是也想和我有肌肤之亲吗?牛玉来死了,你是不是觉得
有机会了?宁红说完笑得更起劲儿了。张玉贵却觉得这是他迄今为止听到的最令他
讨厌的声音。作为男人他应该给她一记耳光还是就此打住掉头就走。可张玉贵是个
刑事警察而且还是个男人。这两个身份都不允许他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于是张玉贵
也嘿嘿地笑了起来说,你这话还真说到我的心坎里了。但是我现在不想了!张玉贵
看见宁红眉毛轻轻抖动,又接着说,如果牛玉来活着,我还有竞争的欲求,现在他
不在了,我是手到擒来。你知道我,对没有难度的事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宁红被张玉贵的话气得鼻子都歪了。她本想发作,但她太了解张玉贵了,知道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宁红马上调整到轻度啜泣的状态。果然,张玉贵不自在
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宁红,怎么说哭就哭,连一点过渡都没有?真叫人受不
了!听了张玉贵的话后,宁红反而变本加厉,张玉贵顿顿嗓子说,宁红,无论你如
何,我这关是通不过。你要知道,纪律永远是纪律!张玉贵递给宁红一张纸巾。
宁红接过纸巾擦擦红肿的眼睛说,牛玉来不能白死了!
张玉贵说,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宁红说,你为什么不说竭尽全力呢?
张玉贵看了一眼宁红说,有区别吗?
宁红说,你不会因为我而只是尽力而不是竭尽全力吧!
张玉贵再一次嘿嘿地笑了。宁红,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鱼找鱼虾找虾了。你…
…他看见宁红又要说话,用了制止的手势,宁红,你让我说完……
宁红说,你说完。
……你和牛玉来是一对小心眼!张玉贵说完往桌子上放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就推门走了。当宁红反应过来,张玉贵已经把车子开进了马路。宁红追出去,什么
都看不见了。但她脸上有了些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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