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见到张玉贵,桑菊大吃一惊。也就是过了十二个小时,面前的张玉贵仿佛换
了一个人。穿了一身警服的张玉贵一走进会议室,屋里的人都眼睛一亮,熨得很平
展的警服让身材颀长的他更显身姿挺拔,刮得铁青的脸泛着青光,双目炯炯,一看
就是一个休息好了的健康男人。
桑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慢慢地向四肢泛滥,她不由得用舌头舔了舔干燥
的嘴唇。张玉贵注意到了。他走过去在桑菊身边坐下说,为什么不用唇膏。他说话
声音很大,吸引着大家的眼睛都闪现出惊异的目光。桑菊也吃惊,她不明白张玉贵
为什么一见面就说这样一句话。张玉贵笑了,说,看什么看,我说得不对吗?抹一
点唇膏可以防止嘴唇干裂起死皮,人也会精神一些。对吧,桑队?
大家都笑了。桑菊也跟着笑了,不过,她笑得有些勉强。
张玉贵突然一拍桌子厉声说,笑!就知道笑。有什么可笑的!知道今天开什么
会吗!张玉贵扫了大家一眼。见大家都不回答,就走出屋从走廊里的墙上取下写着
通知的小黑板往会议桌上一放说,你们都睁大眼睛瞧瞧,上面写的是什么!
黑板上写着:明天上午十点全体着装开会。
张玉贵用手敲着黑板说,中国字都认识吧。我问你们,为什么都不着装?
桑菊这时才明白张玉贵刚才说话的用意。同时,她也意识到全队除了张玉贵穿
着警服,其余的人,包括自己都穿着便装。桑菊心想,不就是没有着装吗,小题大
做。
张玉贵好像看透了桑菊的心思说,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说我小题大做。
我就是小题大做。因为我是队长。这是什么?张玉贵敲着黑板说,不仅是几个汉字,
还是命令。命令对刑事警察意味着什么?命令就是刑事警察的生命!对自己的生命
都随随便便,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不随便的吗!张玉贵握成拳头的手把黑板敲得山响。
桑菊有些不快了。她知道张玉贵说的这些话有理,但也从这话语中感觉到了旁
敲侧击的味道。张玉贵你算什么男人,我桑菊来重案队是组织上安排的,当然,也
有你对张玉贵的崇拜的原因。但桑菊万万没有想到张玉贵竟是如此小心眼。眼下,
面对牛玉来之死,他不但不抓紧破案,却为着装不着装的事小题大做。桑菊终于按
捺不住地开口了。她说,张队……
张玉贵看了她一眼问,你有事?
桑菊感到嗓子很干,她咳了一声说,张队,我们是不是研究一下案情?其他的
事先放一放。桑菊说完这句话觉得如释重负。其他队员见桑菊这么说,情绪也一下
松弛了。
张玉贵沉默了片刻又说,既然桑队说要研究案情,就请桑队说说吧。
桑菊没有想到张玉贵这么痛快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她听到张玉贵的话时,甚至
为刚才自己的想法感到后悔。但张玉贵让她讲案情,她不由得有点紧张。说实话,
面对一名警察被害的案件,她也是第一次。虽然她也在张玉贵睡觉的那段时间内了
解了一些情况,猛地要讲述和分析,一时间还是理不出头绪。她站了起来,却不知
如何开口。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在等着副队长桑菊做上任的第一次发言。时
间现在对桑菊显得真慢,她觉得过了一个小时,其实才过了一分钟。桑菊的手心出
汗了,但她还是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她选择坐下来。她坐下来的一瞬间听见张玉贵
问她,是不是想单独和我交换意见?桑菊心头一阵温暖,她明白是张玉贵给她了一
个台阶下。她对张玉贵笑了一下。
张玉贵也对桑菊笑了笑,不过,马上收住笑。他瞧了瞧正在交头接耳的队员们,
又一拍黑板喊,我还接着刚才的话说……说到这里他也卡壳了。一时想不起刚才说
了些什么。他是被桑菊刚才打断他的话的事生气了。在重案队还没有谁敢于打断张
玉贵说话。尽管桑菊嘬了牙花子,但张玉贵还是不高兴。现在他想了一会儿还没有
想起来刚才说了什么,就拍了一下后脑勺说,谁给我提个醒?以前这种事都是牛玉
来做。现在牛玉来不在了……是白强开口了,张队,刚才你说到“命令就是刑事警
察的生命!对自己的生命都随随便便,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不随便的吗!”张玉贵赞
许地看了白强一眼,心里说,不错,臭小子,记性不错。可嘴里却说,这不仅仅是
个着装的问题!由于工作需要,我们一年四季都穿便衣去执行任务。穿便衣我们更
要记住我们是人民警察。我看有些人就忘了这点,拿着国家给你的权利横行霸道。
记住,流氓和警察的距离就是一步之遥。有人说,干刑事警察的,一辈子就穿那么
几次警服,当上警察时穿一次,立功受奖时穿一次,最后一次就是英勇牺牲后开追
悼会时穿一次。这话说得不错,但不全面。所以,我要求每次开会都要着装。不仅
要多几次着装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牢牢记住我们是人民的警察。明白吗?
大家回答,明白!
张玉贵说,都是年轻力壮的时期,有气无力的。明白吗?
这次大家的回答声大气足,桑菊也是提着气回答。“明白”两字滚出嗓子时,
她心里头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忧。她担忧的是什么,她自己也含含糊糊的……
张玉贵说,给大家十分钟的时间着装。十分钟后开会。他话音刚落,队员们就
麻利地离开会议室,一时间,走廊里全是有力的脚步声。桑菊的宿舍就在会议室隔
壁,所以,当她身着警服第一个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张玉贵眼睛着实一亮,话也就
脱口而出,换得这么快……桑菊说,这还是慢的,在特警队时比这还快呢。张玉贵
一惊问,你在特警队干过?桑菊嘴撇了一下说,张队,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
你还和我比过枪法呢!桑菊的话让张玉贵想起来了那段往事。那是全局开表彰会,
请特警队做射击表演。有个小姑娘打的是左手枪,挺准。她邀请英模们比赛,大家
知道张玉贵枪法好就让他去。张玉贵说比就比,对小姑娘说,我也打左手枪。人家
要换靶纸,张玉贵说不用,提枪就打,一共五枪,枪枪都从原弹着点穿过。小姑娘
就是桑菊,当时二十五岁了。看了靶纸后对张玉贵说,我一定要在你手下工作。张
玉贵当时一笑置之说,看缘分吧。
张玉贵记起了桑菊,他快乐地笑了说,是你呀!好,晚上我请你吃饭。话音落
地,队员们都一身警服坐在了会议室。白强向张玉贵敬礼报告,张队,全体人员按
着装要求集合完毕。
张玉贵开心地笑了。他说,好!散会!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大家好像在等待什么。张玉贵也察觉了什么。但他什
么也没说,拿起茶杯自顾自地走了。直到他走出会议室。白强才如梦初醒大声说,
张队说了,散会。
桑菊再一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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