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夜,张玉贵和桑菊见到的蓝玉是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走出一品香茶楼,张
玉贵和蓝玉就用手机联系上了,约好晚上十点在昆仑饭店咖啡厅见面。电话里蓝玉
说“再见”两字还没有落音,张玉贵就听见有男人喊:蓝玉。之后手机信号断了,
代替的是嘈杂的忙音。张玉贵知道蓝玉肯定出事了。他连忙和指挥中心联系,请他
们查一下蓝玉的所在位置。幸好蓝玉的手机没有关机,很快,指挥中心告诉张玉贵
蓝玉所处位置是本市的五号地区。张玉贵和桑菊连忙驱车前往五号地区。四十分钟
后他们来到五号地区,建国派出所的马所长已在那里等候。在他身边不远的事故现
场,已经用警戒绳围了起来。张玉贵走了过去,看见蓝玉躺在里面,躺在血泊之中。
马所长对张玉贵介绍,这名女子是在横穿马路时被一辆尼桑撞倒,当场身亡。尼桑
车逃逸了。当时,马所长正在附近宣传新的治安管理条令,因此在第一时间赶到现
场。张玉贵和桑菊相互看了一眼,桑菊从张玉贵的眼睛里看见了沮丧,她正想说些
什么,张玉贵却开了口,他说,桑菊,叫人把蓝玉弄回去尸检。桑菊没有回答,心
里却说还有这个必要吗?应当是交通队的事。张玉贵好像听见了她心里说的话似的,
又说,这非常有必要,我看这不仅仅是一起交通事故。
这时白强也赶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怎么搞的,我就去了一趟厕所,她就
……张玉贵打断他的话说,什么都别说了。回去再说。
蓝玉的尸体去做尸检了。张玉贵把蓝玉的衣服和物品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一
件一件地检查着。整整一个下午,他一共检查了五次都没有任何发现。桑菊有点烦
了说,张队,这样查下去,还不如去搜查蓝玉的家。张玉贵说,她不会把重要的东
西留在家里的。桑菊说你就那么肯定!张玉贵说,这是经验。再说要是蓝玉真的把
什么东西放在家里,而这东西对我们对他们都是很重要的,那样,他们就会去蓝玉
家找的。桑菊说,那也要派人去蹲守。张玉贵抬起头一笑说,对了,我忘记告诉你
了,我已经让白强带人去了。
桑菊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也有点难受,她站起来把手里正在检查的蓝玉的
一只粉底盒使劲地往桌上一摔,说,张队,你还和我隔着一张皮。说完转身就往屋
外走。她没有看见被她摔到桌子上的粉底盒裂开了,一个长圆式的金属东西露了出
来。张玉贵看见了,眼睛一亮说,桑菊,你看……
桑菊在门口站住了,依旧背对着张玉贵说,张玉贵,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着声
音开始有了变化。背也开始抽动起来……张玉贵淡淡一笑,从桌子上拿起金属的小
东西走到桑菊身边说,桑菊,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桑菊眼睛里全是泪水,知道张玉贵过来了,她双手蒙住眼睛说,我不看,就不
看……
张玉贵说,桑菊,我可告诉你,要是不看,后悔就来不及了。见桑菊依旧双手
蒙住眼睛,张玉贵伸手抓住桑菊的双手往下一拉说,你必须看。桑菊的手被攥在张
玉贵的手里,她身体微微一颤,眼睛睁开了,她看见了张玉贵另一只手拿的是那个
金属的东西。那是个U 盘。
张玉贵说,看见了吗?
桑菊说,看见了,不就是个U 盘吗!
张玉贵说,我知道是个U 盘,但这个U 盘是从蓝玉粉底盒里发现的。
桑菊说,不可能,我都检查了五次。
张玉贵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是你刚才一摔,这玩意才被摔了出
来!
桑菊眼睛睁大了,真的?
张玉贵说,还有一种可能是我拿来的……
桑菊说,你不是说没有不可能的事吗!说着,拿过U 盘仔细看着,说,这是蓝
玉的!
张玉贵说,这么肯定!
桑菊说,你看,上面有蓝玉的名字。
张玉贵也凑上来看,果然,在U 盘的上面有“蓝玉”的字样。看来,U 盘的主
人很在乎这个东西。张玉贵对桑菊说,我们是不是把它打开看看?桑菊带着泪痕的
脸上浮起了笑容,她说,张玉贵,我喜欢你这样说话。
张玉贵却皱着眉头说,我不喜欢你叫我“张玉贵”。
桑菊说,为什么?
张玉贵说,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女儿才叫我“张玉贵”。
桑菊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说,你占我便宜……
张玉贵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事实。
桑菊说,那我叫你什么?
张玉贵说,张队。
桑菊想了想说,我不叫你张队,我叫你玉贵同志!说完她哈哈地笑了。笑罢说,
玉贵同志,我们是不是打开那个东西看看?
张玉贵也笑了说,行,桑菊同志。
U 盘被打开了,电脑的显示屏上出现的一行行的字,让张玉贵和桑菊都大吃一
惊,大吃一惊之后便是面面相觑。大约一个小时内,他们沉默无语。
蓝玉的U 盘讲述了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故事。
蓝玉说,张队长,我之所以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有良心……恶棍
在夜总会屡次被抄之后,对牛玉来产生了怀疑。恶棍为了证实这一点,就给了牛玉
来一些假消息。之后,警方的几次行动都失败了。那天晚上,牛玉来回到他为我租
的公寓,情绪很坏,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问他出了什么事?我的话
还没有说完,他站起来,猛地给了我一个耳光说,臭婊子,你害惨了我……说完他
放声大哭……我也傻了,脸火辣辣地疼,喉咙像是被人堵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而且哭得如此惨烈。我不由自主跪在他的
面前也哭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们都不哭了,后来牛玉来去了卫生
间洗了把脸就要出门,我冲过去挡在他前面问,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用手
拨开我,脸色铁青,夺门而走……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我知道了
他死了,我去找恶棍,我相信是恶棍杀了他。但恶棍矢口否认,他说,尽管他对牛
玉来很失望,但他还不至于蠢得要去杀他,要想置牛玉来于死地,只需把那盘DV寄
给公安局纪委就行了。我不相信,我说,你对牛玉来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置于死
地而后快,我不相信不是你干的!恶棍摇摇头说,你这回又错了,对一个掌握在我
手心里的人来说,牛玉来时时刻刻在为背叛自己曾引为骄傲的职业而痛苦,这种人
除了防备他狗急跳墙外,其他的我从不担心。倒是那个张玉贵对我来说是心腹之患,
不除掉他,我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安宁。张队长,你要注意安全。除了这些内容,蓝
玉还提供了恶棍贩毒团伙的一些情况。最后,蓝玉说,恶棍好像知道我要找你,也
许我会遭遇不测,但我值了,人的一生能为你爱的人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情,死
也值了……
张玉贵用手轻轻地抚摩着那个U 盘,这时他眼中闪动着一种温柔,一种毫不掩
饰的温柔。桑菊看在眼里,心里却说,他可能不知道,他与蓝玉的来往,也是寄到
纪委举报信中的内容之一。
张玉贵注意到桑菊的沉默,他是一个何等敏感的刑事警察。他突然拍拍桑菊的
肩膀问,桑菊,对此,你怎么想?
桑菊一惊,马上反问,玉贵同志,你是怎么想的?桑菊一般在没想好如何回答
之前往往采取这种反问的方式给自己延缓一些时间做思考。
张玉贵没有理会桑菊的小聪明,他好像自言自语说,那是谁杀了牛玉来呢……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着,突然他站住了,目光异样,手握成拳砸在桌子上,他吼道,
这不可能。
桑菊问,什么不可能?
张玉贵已经走出了门。桑菊追出去时,才发觉天下了雨,这是这个城市今年第
一场雨,雨不大不小,散发着来自天穹的清香,沁人肺腑。桑菊看见张玉贵站在雨
中,头仰着,嘴张着,任凭雨水淋着……桑菊过去轻轻拉住张玉贵的衣袖说,小心
感冒。张玉贵垂下头,瞥了桑菊一眼,这一眼让桑菊记忆深刻。那是盛着何等痛楚
的一双眼睛!
桑菊小心翼翼问,出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听到了桑菊的问话,张玉贵沉默了几秒钟,继而长出一口气,这口气好像是一
股决坝而出的洪水,痛快肆意地在空中飞舞!好一会儿他说,桑菊,我们是不是开
个案情分析会?
桑菊也长出一口气,微笑重新浮上嘴角,说,我去通知……
张玉贵却说,不用了,就我们两人开!
张玉贵和桑菊坐在办会室开始细细梳理接手牛玉来之死案后的每一个细节。每
一个细节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他们一颗颗地捡了起来,用线穿了起来,张玉贵
和桑菊看着这串珠子一般的细节开始发愣,进入一种类似空白的状态。还是张玉贵
老到,他站起来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待下去,这样待下去,我会憋死的!桑菊
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叫张玉贵的男人如此烦躁,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的样子,让桑菊
想起“困兽犹斗”的成语。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桑菊本想往深里想下去,但张
玉贵这时说,不行,我得出去走走……于是桑菊也就不往下想了,很温柔地回应道,
那好,就出去走走吧。
两人走出单位,才发现初春的夜晚沁凉却不乏温馨,桑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柔
柔地说,很久没有呼吸到这样清新的空气了。她说这句话时看见张玉贵目光怪异就
问,玉贵同志,我说错了什么吗?张玉贵听了这句问话如梦初醒,说,你什么都没
有说错。桑菊笑着说,那你眼神怪怪的,还以为我说错了什么。对,我们去哪儿?
张玉贵说,桑菊,我想一个人走走……行吗?
桑菊想说不行,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张玉贵很满意,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摆摆手,走了,很快就融入人群之中……桑菊站在原地看着
城市的夜晚,人流车流淹没在灯海之中,她在想,张玉贵会去哪儿呢……
张玉贵回家了。准确地说是回前妻的家。不过,他没有进入前妻的家,就远远
地看见女儿张雅芝推着坐在儿童车里的铁蛋在跑,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堆半大的男
孩儿和女孩儿还有几条欢天喜地的狗,林荫路还亮着的彩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孩子与狗和彩灯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图画。张玉贵不由得坐在石凳上,久久地看
着这幅图画,他的心里突然涌来一股感动,连他的面部表情也呈现一派安详……张
玉贵喃喃自语:牛玉来,你为什么不在了……说完这句话,张玉贵霍地站了起来,
他突然伸展双臂向天空舞动,他像是在进攻又像是在防御,整个身躯都在扭动着,
同时嘴里喊着: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这样的状态持续几分钟后,他终
于双膝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推他,他费力地
睁开眼睛,看见了张雅芝和张雅芝身后的桑菊……
桑菊是张雅芝叫来的。看到地上的张玉贵,桑菊要打电话叫急救车。张雅芝拦
住她说,以前要破案时他都会来这么一出,不过,这次比以前玄乎。看见桑菊不相
信又说,不信,你摸摸他的脉搏,比正常人还正常。桑菊不但摸了脉搏还摸了摸张
玉贵的额头,真的一切正常。只是人闭着眼睛像昏厥了一样。张雅芝说他睡觉就像
死人,有时不出气。桑菊说眼见为实。张雅芝说除了我亲妈还有我傅妈妈再就是我
知道这个秘密。现在你也知道了,别告诉他。张雅芝的话让桑菊脸热了一下,她连
忙说,赶紧把他弄回去吧。于是,两人出了身汗才把张玉贵拖回了家。
从浴室出来的张玉贵显然刮了脸。他和张雅芝、铁蛋告别后,就招呼桑菊出门。
车是桑菊开的,驶出小区后她问张玉贵去哪儿?张玉贵说我来开。换了位置之后张
玉贵说,桑菊,有个事商量一下。桑菊扫了一眼张玉贵,发现他的眼睛贼亮。她回
答,你说!
张玉贵想了一下说,我不想说了。接着也不理会桑菊的态度,猛地提速,车飞
一样行驶。等桑菊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下来。张玉贵在车停的同时已经拉门下车了
……桑菊下车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牛玉来死的地方。向东二十米就是牛玉来的家。
在牛玉来家门口,设了一个灵堂,几炷香火在夜色中闪烁,散发着阵阵香气……桑
菊看见了一个人跪在灵前,正欲向前,她被张玉贵拉住。桑菊想挣脱,但张玉贵的
手铁钳一般钳住她,同时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张玉贵和桑菊都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那人是宁红。
宁红跪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其实,她什么都听见了。但她听见了又
能怎么样呢。在灵堂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问天问地问鬼神良心何物造就;下联
是:有心有魂有热血肝胆分明清楚;横批是:把酒问天。这是谁写的?不清楚。张
玉贵站在宁红的身后,突然大声地朗诵了一遍这副挽联。就在他读到“把酒问天”
时,宁红突然放声大哭。她是趴在地上哭的,哭声让张玉贵浑身颤抖。他厉声说:
宁红,不要哭了。张玉贵的声音尖厉竟吓得桑菊激灵了一下。桑菊正要埋怨张玉贵,
宁红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冲张玉贵喊:你滚!你滚!你滚!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桑菊无所适从,却见张玉贵笑了,笑完之后说:好!我滚!
我滚!我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