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几天,荣老七迅速地成熟了。但他的成熟是和气愤成正比例的,明白得愈多
愈气愤。不过话又说回来,虽说是气得不行,但气得明白了,气明白了其实就等于
高兴。世界上有什么比明白更值得兴奋的事儿呢?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如
今的荣老七开始看报纸了,但大部分字不认得,便叫女儿念给他听。报纸上说北方
有个地方,农民一听到镇里和派出所的车叫就吓得像鸭子扑水一样,跑到高粱地里
躲起来,就像当年躲日本鬼子那样。荣老七头脑里也充满了斗争的欲望,这种欲望
一旦煽动起来,就会成为一股巨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力量。荣老七舒展舒展胳膊,
练了两手长拳,筋骨咂咂地炸响,浑身一片通泰,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正从每一个毛
孔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渗出来,弥漫到空气里、田野上去……
从邓玉超家里出来,荣老七迈步走在田埂小路上,太阳像个血红的球一样在头
顶上刺刺地滚动着。太阳的声音就像大火焚烧枯叶的声音,就像滔滔洪水的声音。
荣老七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巨大的声音。荣老七往家里走,趁着这力气未消还可以浇
几担粪。这些天忙于大事,园里的辣椒豆角黄瓜苦瓜却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了。绕过
一个屋场,走到一小片杉树林子的时候,荣老七突然笑了,他笑的原因是猛然想起
了一首儿时唱过的歌:
“慢点走呃,我的哥,
请听我唱支颠倒歌。
大屋里有个人咬狗,
山脚下的石头滚上了坡……“
荣老七尖着嗓子哼着,自个儿乐得受用。跨过公路,再上一个小坡七拐八拐就
到家了。荣老七一边哼一边走,冷不防三个人影排着品字形向他靠来。
“干什么?”荣老七一惊,喝道。
三个人影老虎一样扑了过来。荣老七习过武,迅即站稳马步,两手左右撩去。
那三个汉子也不是吃干饭的,一个是部队退伍的,一个是警校学了擒拿的,还有一
个是派出所的所谓协警。协警就是派出所收罗过来的社会上不好惹的混混,遇上什
么难解决的事儿,这些协警去“了难”效果比正式民警还要好。民警摆不平的事,
往往协警一“协”就迅速地摆平了。既然是“协”,就算搞过头了违了法没注意方
法甚至办砸了锅,也可以向上面有个交代,向下面有个说法,找只替罪羊。协警大
多有个特点,就是喜欢打人,这是一种癖好。搞到派出所里的人,不管你三七二十
一,先让协警们过把拳脚瘾再说。再一个特点就是乱罚款。打了罚了你还没胆量告
状,告发了也没甚关系,顶多暂时辞退了事,过了风头再上来“协”。路边还停着
一台破警车,就是上次被两个小孩放了轮胎气的那辆。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荣老七一边招架,一边高叫着。几个回合后,他
们已游近了荣老七的身子,扭在一起了。协警已经抱住了荣老七的腰。李所长用胳
膊套住荣老七的左手,从怀里掏出白亮亮的手铐一挥,迅速扣住了他的左腕,再扣
住右腕就大功告成了。
愤怒可以产生力量。荣老七挣扎着,像一头愤怒的困兽,大吼一声,挣脱那个
五大三粗的协警,反手抱住李所长就朝路墈里滚去,坡面比较陡,咕噜咕噜几下便
滚到了下面的水沟里,再两个回合的翻身,又滚到稻田里去了,变成了两个泥水人,
只有那半边手铐哗啦啦地砸得黄金的稻子灿烂地倒伏。路上那两个人见所长滚下路
墈去了,也大叫起来,寻路下去协助擒拿。
这时,住在公路对面的邓兴来正在茅坑里上厕所,听见喊叫,一边系裤带一边
跑了出来。先是看到了他家门前水田里灿烂的稻子在打架,两个训练有素的身影在
翻滚,荣老七的骂声沉闷而有力,显然是占了上风。路上两个戴平顶帽的人正准备
往下跳,旁边还停着一台破警车。邓兴来恐骇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呀,派出所的
人要抓七哥呀——”
喊了几声,没什么效果。邓兴来乱鼠一般蹿进屋里,猛一抬头看见了墙上的那
面铜锣——那面惹事的铜锣,派出所打的那两记耳光似乎还火辣辣地印在脸庞上。
他猛地一拽,连墙上的木扎也一齐拔了出来,奔出屋外就使劲地敲了起来。
就这样,湍急的锣声把人们给唤了出来,唤到了锣声这边来。眼尖的妇女便看
到了这样一个景点:邓兴来站着马步蹲在一株枣树下,一边敲锣一边喊。刚上完厕
所的裤子没系牢实,落下了一截,幸亏马步扛着才没有落到脚跟,里头的红短裤火
炬一样燃烧。
锣一响,那两个准备跳下去抓荣老七的人也不跳了。这是一种不吉祥的声音和
预兆。过了一阵,李所长和荣老七便泥猴一样爬了上来,两人还相互搀扶了一把,
仿佛是一对从火线上刚撤退下来的战友。各自大声地喘了几口粗气,李所长掏出钥
匙将荣老七手上的铐子解了,哐啷一声扔到车上。周围已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双显
然不友好的眼睛,那些眼睛里的光刺得他们很不自在。
“我们接到了报案,说荣老七盗窃村里的财物,撬开村保管室的门偷走了价值
一千多块钱的广播设备。我们准备传唤他到派出所去把问题搞清楚。”李所长解释
说。没有人盘问他,他自个儿先说了。
“调查问题要到派出所去干什么?到现场调查不行吗?”村民说。
“老七,他们有没有打你?”村民问。
荣老七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你们不能听一面之词随便抓人!”
“呵呵,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李所长挥了挥手,钻进了警车,呜呜地按了两
下喇叭,车子打了个臭屁就一溜烟地走了。
人们要荣老七讲述刚才的战斗故事。荣老七就得意地说,险,真险!他们铐住
了我的一只手,眼看就要铐到另一只手了。如果两只手一铐,再大的劲也使不开了。
我荣老七大喝一声,把右边那个小子推出足足五尺远,猛地一个旋身抱住那个头头
就往墈里滚,让那小子喝了几口泥浆水。另外两个怕死,不敢下来。多亏了兴来及
时敲锣,不敲这锣,说不定真的让他们铐走了。
在今天的战斗中,一面铜锣起了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是一面锣挽救了荣老七。
本来这锣除了是一种乐器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鸣锣开道驱赶老百姓,今天这锣却
把抓荣老七的民警给吓跑了,历史确实是前进了一大步。后来,牛高村那几个重要
的头头家里都准备了一面铜锣,并相互约定,遇到险情就鸣锣报信。这一次没抓着
荣老七,不等于就不抓荣老七或者荣老八了,大家都得提高警惕才是。荣老七家的
锣就挂在床头,一个锣槌压在枕头底下。
渐渐地,荣老七成了云山镇一个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一个令镇村干部头痛不
已的“刁民”!他赤手空拳打退派出所三个民警的故事也被传得玄乎其玄了。有的
说,派出所的人用铐子铐住了荣老七,荣老七大吼一声把铐子都崩断了。有的说,
荣老七一个霸王举鼎将李所长举了起来,本来是要把他摔到公路上的,怕摔坏了筋
骨,于是就把他抛到了一块稻田里,那里汤汤水水的,软和些。
那天,镇里本来是想借荣老七未经村干部和保管员同意拿了村里广播这件事,
做点文章,杀鸡给猴看。这是个死农民,祖宗十八代没有做官的,他们荣氏家族目
前也没个像样的人。柿子拣软的捏,就从荣老七开刀吧。哪里知道这只鸡不好杀,
是只凶悍好斗武艺高强的大公鸡。更坏的是鸡没杀着,把猴们也给惹怒了,一齐造
起反来。
荣老七跑到毛定郴屋里,第一句话是我捅你娘!第二句也是我捅你娘!第三句
话还是我捅你娘!毛定郴气得脸色发白,白了又转红,红了再白。
晚饭后,荣老七和几个村民跑到村长和会计屋里,要求解释上交问题。七十三
岁的邓东伦也参加了,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的老头,眉毛和胡须都白了,肚
子里有几页书,有几分儒气。邓东伦摇着手里的拐杖对荣老七等人说,我也做个他
们所说的“刁民”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刚好村长和会计都在一个屋里议事,荣老七一行就浩浩荡荡地开进来了。没呷
茶,也不落座。以前乡里乡亲进了屋可不是这样的,天大的事儿也先坐到火塘边端
了一杯热腾腾的椒子茶再说,多话的人还要先从东家新近捉了个猪崽仔、西家的三
伢崽在外谈了个俏媳妇儿说起。这好比《诗经》里面的“起兴”,分明表达的中心
思想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先要说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人家男欢
女爱,关那只斑鸠的鸟事!但大家都喜欢这样说,这样说才有中国味。荣老七、邓
兴来等约摸有八九个人,现在都是站着的,站在会计新做的客厅里。崭新的皮沙发
上除了村长没一个人去坐,请坐也不坐,仿佛站着更有力量,也许他们怕一坐下去,
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激情与责问就坐没了,再把茶一喝屁都放不出一个来。人是个
容易被腐蚀的动物,尤其是一块儿光屁股长大同喝一条小河里水长大的乡邻。
气氛有点不对劲,村会计挤出了两三次笑容也没有得到缓和。东伦爹咳嗽了一
声,将拐杖在水泥地板上点了点,荣老七就开始说话了:“村提留每人每年收了三
十二块,比国家三税还要多,说是公积金、公益金和管理费。村里一年提留六七万,
积在哪里?益在何处?去年变压器雷公打坏了,还是人平收了五块钱才去修理的。
几个村干部的管理费要这么多?六七万呢!你们除了收上交还做了卵事!”
村长毛金金说:“老七,你们也别冤枉人,除了一年两三千块钱的村干部工资,
我们也不敢多得一分。”
“那钱哪里去了?”
这一问,村长就不说话了。
村长不说话,荣老七的脾气就明显变大了:“上次报派出所说我偷了村里广播
的人是哪个狗日的?毛定郴说他也是听人反映情况的。”
村长脸成了猪肝色,说:“我又没说你偷,只说了我没同意。派出所要抓人不
关我卵事,有本事你到派出所去问,去闹,别拿两个屋里人来出气。我毛金金端端
正正,没贪没占,你查账也好上访也好告状也好,告到国务院我也不怕。”说罢,
悻悻地走了。
村会计忙出来打圆场说,村提留是有不少,但这钱总归是有账可查的。这一点
请你们放一万个心。其他村里也是一样的,要说呢,这些钱落在村里的也没几个,
除了工资就是一点招待费,其余的钱被上面平调上去了。其实说给你们听也无妨,
你们说的也是事实,公益事业也没搞,没钱搞。村里的公积金一分也没有,还欠了
账。村里正准备开个代表会,找个老板来把村里的林场开发,不开发拿什么来还信
用社的息钱?
会计的态度还比较令人满意,很配合。于是村民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会计询
问了一些搭车收费的事儿。
会计说:“这个破事也是有,合理不合理我也闹不清楚,反正是上面布置下来
的,都有红头文件。”
“有文件也不能乱收啊!”
有人就狠狠地啐了口痰,狠狠地丢了两个字:“回扣!”
据说有些村干部收上交的积极性就是回扣给调动起来的。回扣比那几千块钱的
村干部工资诱惑力大得多,有的村干部为了回扣就到信用社借贷款付上交,反正是
羊毛出在羊身上。上面因为要支付回扣,所以要打进一点提前量,该收五块钱的就
收六块。这也许是农村基层工作的一种中国特色。明的是执行国家和上级的政策任
务,暗的则是不可告人的利益驱动。
荣老七一只脚踏到凳子上,做了一个领导人的手势说:“村里的情况大家都晓
得了,这农民负担不减是不行。这些天我也想清楚了,要跟他们斗争。毛主席说,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要让更多的农民知道党中央的好政策。”读了三册
书的荣老七竟然具有了天才般的演说能力。
这个晚上,荣老七失眠了,爬起来撒了两泡尿,又咕噜咕噜补充了两大把缸水。
老婆轻声地说:“老七,睡吧。”荣老七说:“你就知道个睡睡睡!”一翻身牛一
样把老婆压在胯下。“死鬼,这么大的劲。”老婆哼哼了两声,便软了,扁了,面
了,像一堆猪板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