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毛定郴带着几个村干部跑到镇里,说何书记,您快拿个方案来吧,我们实在是
干不下去了。
何书记让小阳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听他们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开始呷茶了,
又给每人丢了一支“芙蓉王”烟才说话。他是从县里放到云山镇来镀金的书记,据
说搞两年要提副县长。他的岳父是市人大主任,政治背景很硬。另外,还有一个吓
人的高学历——在读研究生。
这时,在读研究生何武说:“你们怎么这样沉不住气?有什么好怕的,工作照
样搞,上交照样收。他们能闹到哪里去?市政府门前天天静坐着上千个下岗工人呢,
市政府不还是照样办公?几个农民想闹就让他闹去,从陈胜吴广闹到太平天国又闹
出什么名堂来了?你们回去,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不能自乱阵脚。他们经不起折
腾,闹一阵子会自个儿散的。另外,你们给我注意那几个头子。”
毛定郴笑眯眯地走了,这水平还真是水平,难怪他只能当村里的书记,何老板
年纪轻轻却能做镇里的书记。他不像有的干部,动不动就是几句粗话。
何武的分析也确实不错。农民哪经得起个折腾,一天不做事就一天没收入,时
间再长一点肚子就会闹事了。闹事的头儿们也不可能给他们发工资。上访不但要工
夫还要经费,就算你荷包里揣几个馒头去上访,车费是少不了的,一个人几十块,
十个人就是几百块,在城里撒泡尿都要钱。就算你上县里去了,上面的领导也忙得
很,城里的麻烦事都忙不过来哩。加之这种破事可能见多了,所以不是踢皮球一样
踢来踢去,就是先打支安定剂:“你们反映的这个事,我们知道了,好好好!你们
先回去,我们向领导汇报后会尽快解决的。”至于快到什么程度,一年半载甚至遥
遥无期也是常有的。如果你耍赖了,耍农民式的赖了,赖在办公室不走了,也好办,
打个电话让你们的书记镇长派个小车来把你接回去。小车接你你总该回去吧?你还
一辈子没坐过这样高级的车呢。
干部们坐在镇机关里进行理论分析的时候,荣老七和他的战友们却已经开着一
台小农用车,车上架着高音喇叭,在全镇范围内声势浩大地宣传着中央13号文件和
省政府的128 号通告。车厢的左边用红纸贴着中央13号文件,右边贴着用红纸写的
省政府128 号通告,车子的前面做了一块巨大的标牌,上面写着“减轻农民负担义
务宣传车”。驾驶室里除了司机外,还坐着老党员邓玉超,他像旗子一样插在车头
里。车厢里,荣老七、邓兴来等六七条汉子以高音喇叭为中心分列两旁,一个个神
情肃穆。荣老七手里还举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大红旗,上书“减负”两个大字。字是
用黄布条剪好后用针缝上去的,醒目招眼。荣老七双手错开握着旗杆,岿然不动。
荣老七的老婆毛翠翠也参加了工作,负责发放油印的减负传单。
车子开得很慢,每到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就停一下。荣老七会背毛主席语录,
喇叭声音一停,他就清清嗓子,站在旗下对着扩音器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尽管过去
几十年了,他老人家的话还是那样能给人巨大的精神力量。迎着朝阳出发,迎着落
霞归来。荣老七精神焕发,斗志昂扬。
坐在车头里的邓玉超诗兴大发。诗言志,他是有理由做诗的。曹操赤壁之战时
不是横槊赋诗吗?毛主席不也是打一仗就写一首诗吗?爬雪山过草地一个个饿得黄
皮寡瘦还在写“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此情此景不写诗不足以言志,
闭目沉思了一阵,邓玉超便作了一首词来,戴上老花镜用一支铅笔写在一张烟荷包
纸上。题目叫做《浣溪沙·减负》:“怨气漫盈道,只为上交,云山镇鸡飞狗跳。
有些干部像豺狼,中央可知晓?
自古民如草,刀刈霜摧,生存权益无人保。牛高村里起风云,要把负减掉!“
车子在云山镇巡回了三天。到第三天时,牛高村的车子后面又增加了三台车子。
车上的面孔荣老七有些陌生,但一看神情就知道是战友,都有着激愤,都有着为真
理和正义而斗争的决心,心心相印。为了以示区别,他们分别在车前标牌的右上角
注上了村名:芭蕉村、杨树村、大桥村……好多年没有看到这么壮观的场面了。
下午,各村的刁民代表便在牛高村开会。这些刁民们都是同气连枝的,团结才
有力量。荣老七成了事实上的刁民领袖。不过这领袖也不是好当的,没有工资奖金,
没有劳日补助,他家里还有三亩天不下雨的水田要他去侍候,屋里还有六张嘴要靠
他去支撑。但他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肩上的重担,准备挑着走下去,至于走到哪里,
哪里才是胜利,他可没有仔细想过,也想不清楚。他有的是力气,一把蛮力气,外
加一股犟牛劲。
现在,荣老七说话更有水平了,这是斗争中提高起来的。荣老七说:“我们不
是造反,我们是为了更好地宣传党中央的文件精神,不让他们糟蹋了党的好政策、
玷污了党的好名声、扭曲了党的好传统。大家睁眼看看,镇里村里的那些不顾农民
死活、吃喝嫖赌、贪污浪费、五毒俱全的党员算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吗?毛得时家办
丧事时,张天平在牛高村打麻将一夜就输了上万块钱,他正理明条的工资有多少?”
会又是在荣老七屋里开的,用镇干部的说法是荣老七家里成了个黑窝或者匪穴。
以后这里肯定要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不过这是后话。荣老七没什么待客,便
把剩下的两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大锅汤。酒是包谷烧,喝下去喉咙嗞嗞地冒烟。
一边喝酒一边谈减负,这些纯种农民血管里的血便越流越快了。最后决定,一致推
举荣老七做“减轻农民负担协会”的会长。今后有重大的减负活动,各村相互支援。
牛高村是中央根据地。
荣老七很激动,真的很激动,端起一碗酒说:“感谢各位的抬爱与支持,我荣
老七没读书少文化脑筋粗,只怕干不好工作。”荣老七用了一个很文雅的词——
“工作”,他以前所做的事统统应该叫做“干活”,从现在起除了“干活”之外还
有“工作”了。大家都站了起来,举起杯子里的酒,一仰脖子都干了。这是一群老
老少少五颜六色参差不齐的农民,有的裤管上还沾着泥巴,有的黄胶鞋上有三个破
洞,有的头发乱蓬得像一蔸荒草,有的衬衣领上还结着厚厚的污垢。农民嘛,本色
就是如此,只要老婆孩子不嫌就行了。
减负协会的第一个工作目标是去七站八所和镇政府上访,向他们宣传中央13号
文件和省政府128 号通告,并询问有些乌七八糟的钱究竟是怎么回事。
日子就定在明天。明天是个好日子。
云山镇是一个很古老的山镇。窄窄的水泥街道像两个伞柄十字交叉,连接着七
洞十八沟,当然也连接着牛高村。山上多树、多竹、多鸟,青翠欲滴,山下古朴清
新,人声禽语。从山谷里发育出的一条小河斜斜地穿过小镇,人们用钢筋和水泥板
把这条小河盖了,在上面做楼房,然后就把它当做一条天然的下水道了。镇政府就
在街道的一个拐角处,沿街的上好地段便是七站八所的办公地和商铺。贩衣裤鞋袜
的,吆喝时鲜水果的,开餐馆旅店的,出售冻油鲜肉的,经营烟花爆竹的,市面倒
也十分热闹。
这天,太阳出得稍迟了一点,街面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紫气氤氲着。荣老七早早
地来到了镇上,在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路边边吃边等着七洞十八沟的上访代
表。
约摸七八点钟,八十多个刁民陆续会集了。接着,分工负责,张贴标语。开始,
人们还以为是又有什么大领导要来,围着一读,全明白了。说的大都是一些老百姓
多年就想说但是不敢说的心里话。这些标语先是在街道门面的墙壁上贴,后来干脆
就贴到机关单位的院墙上去了。标语的内容大多是宣传减负的。
镇里有几个刚分配下来的年轻干部出来吃早餐,看到这个场面就马上打电话汇
报。何武到县里开会去了,张天平一听就跳了起来,牙都没刷披着衣就跑,跑到大
门口觉得有什么不妥,就退了回来,叫办公室的小阳和司法所的小周去看看。“刁
民!刁民!这些家伙要一个个坐牢,判刑!”
小镇上已经有些骚动了,许多人围在一起看标语,笑得极为开心。但看见镇干
部来了,便自觉地噤了声。几个正在张贴标语的刁民也停止了手里的活计。小阳和
小周是从一个街道的拐角里冒出来的,便衣警探一样。小阳和小周交换了一下眼色,
便走过去将标语一张张撕了下来,一会儿手里便有了一大摞撕下来的残缺的标语,
掏出打火机,“刺”的一声点着了,火苗苗一阵乱蹿,晃得人有些眼花。
荣老七踮着脚站在一条小木凳上挽着袖子正往墙上抹糨糊,回过头一看,两个
干部把他刚贴好的一张标语给呼啦一声撕掉了。
“你们在干什么?”荣老七说。
“你们在干什么?”小周正了正帽子,正气凛然地答道。
“我们宣传党的减负政策。”
“政策是你们宣传的吗?”
“我们为什么不能宣传?”荣老七瞪着眼睛问。
荣老七手一挥,对战友们说:“贴,继续贴!”他跳下木凳,把标语摊在地上,
特意挑了一张带刺激性的贴上:“要发扬夏明翰同志不怕杀头的精神!”小周呼啦
一下撕了。荣老七又挑了一张:“沉睡的农民觉醒起来!”
小周又要去撕,荣老七就像三国中的燕人张翼德一样大吼了一声,跳下凳来,
怒目圆睁:“你有胆,你再撕,老子揪掉你的脑袋!”说罢,拎起凳脚,手一用劲,
喀嚓一声,凳子就断了一条腿。
荣老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红红的标语一路排了过去,一直贴到了镇政府办
公楼的大门上。荣老七带着浩浩荡荡的刁民队伍开拔到镇政府的时候,除了传达室
外,其他的门都悄悄地关上了。
一问,说是主要领导没在家,开会的开会,还有的下村去了。
再问:“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看下午回不回来。”
荣老七等人就商量了一下,说先去教育组问问勤工俭学费,等会再到镇里来。
镇长书记不在家,几个虾兵蟹将不解事。
教育组正在开会,县里来了一名副局长。这副局长很和蔼,亲切地握住荣老七
的手说,我也是农民出身,我知道农民的困难。你们反映的意见很好,很正确。学
生的主要任务就是读书,搞什么勤工俭学?这费确实收得不合理,县里正准备取消
呢。然后当即叫来教育组组长,说通知各校校长,把勤工俭学费退还给学生家长。
一周之内全部退清,不退的后果自负。快到晌午了,局长又留村民们吃饭。这热情
便让荣老七等不好意思,便婉言地谢绝了。这些刁民中有不少是学生家长,这小小
的成功自然鼓舞了士气。便分散去吃中饭,有的回家,有的到亲戚家去,有的便买
两个冷馒头。答应下午两点再在镇政府会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书记不在家,镇长就召集在家的党政成员悄悄地开紧急
会,商议对策。张天平和武装部长说要来硬的,先把那几个头子拘起来再说。便打
电话要派出所李所长来镇里一趟。李所长早就得到了消息,不愿出警,推说到县里
有事去了。
下午两点多,镇里传出话来,说可以将人平二十五块钱的以资代劳款退还给村
民,今后的公益事务调劳力,其他事情要等党委会集体研究决定。荣老七等人说,
这话算不算数?镇里说,哪里不算数呢?荣老七就说,我们要领导出来表态。回答
是主要领导还没回来。大家来一次不容易,要把事情办落实,没回来就在这里等一
下。于是就三三五五地坐在机关操坪里等。等了两个多小时,还不见半个领导现面,
仅仅只有一个芝麻大小的政府发言人在应付。村民们就有些不耐烦了,群情激愤起
来。有的说,肯定是他们在卖关子,领导就在屋里躲着不出来。有的说,上班时间
看不到人影,收上交时就一个个冒出来了,这是什么鸡巴干部!他们不上班我们就
去帮他们上班,坐办公室去算了。说罢,真的就有人准备进去坐办公室了。还有的
就骂骂咧咧起来,说下半年的上交任务一分钱都不交,看把咱们怎么样。七八十个
人散在镇政府的操坪里干等了几个小时,水都没有喝一滴,积累起来的情绪眼看就
要失控了。这时,一辆小车就准时地开进了政府大院,刁民们以为是何武书记回来
了,没等车子停稳,就迎了上去。结果从车上走出来的却是人大主席刘兵兵和邓玉
超。
何武不在家,张天平和刘兵兵就是镇里的两大巨头。张天平要来硬的,刘兵兵
就不同意,他说:“我刚才从窗户里瞄了一下,牛高村的邓玉超这次没有来,这说
明他还是个有觉悟的人。你和几十个农民去怎么硬?他们毕竟没有胡来,不能把矛
盾激化。我看不如派个人去做做玉爹的工作,让他把这些人劝回去。”
“邓玉超?这事本来就是他煽动起来的!行得通吗?”张天平不满地说。
“我估计行得通,试试看吧。不然,你说还有什么好主意?”刘兵兵说。
张天平自然没有什么好主意了,其他干部更是六神无主。于是,刘兵兵就悄悄
地从后门溜出来喊了个车子直奔牛高村了。
邓玉超正坐在院子里看两只鸡打架。鸡是一种很温顺的动物,鸡打架是挺有意
思的,脖子上的短毛一圈圈都竖了起来,呼呼地响,显得十分威武,但是双方交锋
没几个回合就偃旗息鼓没一点事了,又和平友好地一同去枣树底下寻虫子吃。
“哟,刘主席大驾光临啦,稀客稀客呀!”邓玉超起身说道。
刘兵兵觉得玉爹的话里有话,于是也回应道:“玉爹好福气,诸葛亮运筹帷幄
呢。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啦。”
刘兵兵说要请玉爹去喝酒,车子就在门外。玉爹说刘主席来一趟也不容易,酒
就在我屋里喝算了,这酒比村里的酒要好喝,不会开了条子去报销。结果一下子就
切上了主题,两人就坐在院子里一边看鸡公打架,一边谈起今天的事情来。
刘兵兵说:“我也知道有些钱收得不合理,但是又有啥子办法呢?全镇有那么
多吃皇粮的干部,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还有,我们要保经济增长,书记镇长
在县里立了军令状的。云山是一个农业镇,又没有企业,不找农民收找谁去增长经
济?否则国家的经济发展如何保证?今年中央提出的国民经济增长指标为百分之八,
我们市是省辖市,市里定的任务是百分之十二,县里定到了百分之十四,就拿屠宰
税一项来说,县里去年下达给我镇是三十二万,今年是三十八万。”
“唉——”邓玉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农民闹闹也是应该的,但僵下去不知会闹出一个什么结果呢。您是有威望的
人,去做做他们的工作吧。最终也还是要通过正当的途径去解决问题。”刘兵兵说。
邓玉超把荣老七等几个人叫到一边,说书记到县里开会去了,一下子也不能回
来,等也是白等。镇里答应将人平二十五块钱的以资代劳款退还应该会算数的,人
大刘主席也在这里,要他表个态。这么多人在这里吃住也是个问题,也要防止他们
拿做把柄,不如先回去,过几天再派代表来落实。
于是,这支刁民队伍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云山镇,向不同的方向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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