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何武想不到牛高村的几个农民有这么大的胆,竟然真的闹起来了,闹得红红火
火,并且把这火烧到其他村里去了,闹得七八个村子都开始蠢蠢欲动。那些刁民们
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尤其是那天荣老七率领一群村民大闹云山镇,要挟党
委政府,这可是一宗严重的政治事件。
何武书记眉头紧锁着,烟屁股丢了一地,嘴唇也烧得快起泡了。他已经有好些
天坐立不安了,云山镇已在动荡之中,甚至快要失控了。这一年度快要过去了,上
级部门的各项任务正在紧要关头,上缴经费的差额还有几十万,国税地税屠宰税农
业费口子还相当大。镇里接连开了几个会,领导挂帅,分任务到人,抓紧催收各种
税费,但是干部们都有点畏畏缩缩,不像往年那样一声令下,冲锋陷阵。
张天平说:“收不到钱,不但上面的任务不好交差,全镇一百零六名干部的年
终福利奖金一分钱都发不出,过年就拿个卵蛋回家。”
“县里的先进要保,干部的福利要发。”何武书记说,“工作都是人做的,明
天就把干部派到各村去清收上交,谁没做好工作谁就别拿奖金福利。”
镇干部们还没派下去,村支部书记却跑到镇里来告急了:“上交,上交,还收
个卵上交,他们反攻倒算起来了,许多村民开始拒交上交,并且自发组织人马清查
村里的财务账目。”
何武再也坐不住了,赶赴县里汇报。县里非常重视,立即派政法委书记梁仲池
带着何武去市里汇报。市政法委书记和综治办主任听了何武的汇报后,问:“有书
面材料吗?”何武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材料来恭恭敬敬地递上。材料写得很好,
有纲有线,有条有理,有实有据。
领导慎重地问道:“小何,事情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何武回答说:“现在镇村工作几乎陷于瘫痪状态,这伙刁民以荣老七、邓玉超
等为首借减负宣传为名,成立非法组织,凌驾于党和政府之上,抗拒国家上交,引
起了社会动荡。这牛高村大半边都黑了,八九百人全部给煽动起来了,镇干部不敢
到那里去,去不得,一去就被围攻,据说家家户户都备了一面铜锣,一有风吹草动,
他们就鸣锣聚众,集体围攻。我们派出所司法所的同志根本不敢进村。据村支部反
映,在牛高村还有几十把鸟铳,放言说,哪个干部要在牛高村撒野就一鸟铳收拾。”
“他们真的有武器?”
“真的有呢!”
“这还了得!”综治办胡主任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见领导动了怒,何武就趁热打铁,补充说:“我们请求领导指示,追究几个刁
民头子的法律责任。杀一儆百,确保社会稳定。”
市政法委李书记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他一直没有发话。领导当大了,话是
不能乱说的。平民百姓可以言论自由胡言乱语,但领导干部说话却得慎之又慎。沉
默了几分钟后,李书记说:“教育在先,制约在后;如果教育无效,再取证惩处。
县委要组织工作组进村进行正面宣传。”
何武非常高兴,断章取义地听取了市领导的话——取证惩处。有了这柄尚方宝
剑,牛高村的那个毒瘤就可以拔除了。做一方父母官,就要确保一方平安。不可一
世的荣老七、刁民匪首的荣老七、恐怖分子的荣老七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
在回县里的路上,梁仲池说:“不搞就不搞,一搞就要把它搞成铁案。”
秋收接近尾声了,晚稻已收割归仓,稻草秆被收拾得像一顶顶清代的花翎官帽
卧在田野里。等这些田里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凑齐几个票子了,荣老七等就准备
到县上或市里去上访。正当他们准备到县上去的时候,县里却派人到云山镇来搞调
查了。带队的是县政法委副书记牛平,七八个人,四五条枪。
这天上午,牛平一行人来到了云山镇。一进门牛平就说:“老何,县委昨晚召
开了公检法司四长会议,成立了专案组,决定对牛高村事件进行专案调查。先派人
去把那几个头子找来,我们要进行问话调查。”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早就盼着这一天啦。”何武兴奋地说,“我马上就安
排人去把他们叫来。”
刘兵兵在一旁低声提醒说:“老牛,老何,他们喊怕是喊不来的,还是到牛高
村里去吧。把警车也停在镇里,我要小阳去喊个面的来。”
牛平想了想,采纳了刘兵兵的意见。何武打电话给毛定郴,叫他把牛高村小学
的办公室收拾好。吃了午饭,牛平一行就去了牛高村。牛平是从部队转业的,虽说
没打过仗,但带过兵。他把牛高村的地形一看,觉得这地方确实是个容易出匪徒和
刁民的地方。四面都是山,中间盘着个椭圆形的村子。一条简易公路虽说把村子破
了两半,却是一个S 形,似开似合,半开半合。便回过头来对陪同的镇干部说,这
地方确实有点匪气哩。
人大主席刘兵兵是个“本地通”,熟悉本地掌故,说到这个村子,便给牛平讲
了一段典故。说云山虽说是个地图上不显眼的地方,但贯通三县,也是个兵家必争
之地。第三次湘北会战时,日本指挥官田中次郎少佐率领着一队鬼子兵途经云山镇,
看到这个村子后却不敢进兵,而是绕道而行。这鬼子嘴里叽哩呱啦地叫:“太极,
太极的,这里的,进不得的。”鬼子退到延寿坳时一整队,发现有三个士兵不见了。
“那三个士兵哪里去了?”牛平惊讶地问。
“被一个在山上锄红薯的农民掐断了脖子,扔在一个茅坑里喂蛆了。”
“日本鬼子都是荷枪实弹训练有素的,哪个农民有这样的本事?”
“就是荣老七的爷爷啊,荣胜海。”刘兵兵答道。
“还真有点传奇性啊。”牛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枪。
到牛高村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多钟,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县里的同志就坐在村小
学的办公室喝茶,何武已安排毛定郴逐户上门去通知。荣老七、邓玉超、邓兴来…
…一共是八个,八个刁民头子。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这些刁民们仿佛开了会似的,
一个都未到。牛平问毛定郴:“你都通知到了吗?”
毛定郴说:“家家户户上了门。”
“那为啥不来接受调查?”
“或许是听到了风声,县公安局来了人,害怕了罢?”
牛平说:“我到外面去走走,你们继续等,我们的工作要做到仁至义尽。”
牛平走了出来,敏锐地发现周围有些群众朝这边探头探脑。有的在坡地上收捡
豆秸秆,有的在田里慢腾腾地捆着稻草,有的蹲在小河里极仔细地清洗着什么。不
远不近,不即不离。他们的神色都有些可疑,偶尔朝村小学这边迅速地瞟一眼,又
马上逃开。牛平心想:这不是一般的地方呢,虽说他们有四五条枪,那牛高村的几
十把鸟铳也不是好惹的,再加上荣老七的一身传奇般的武功和目前几乎是振臂一呼
的号召力,说不定还不好收场哩。
牛平下了一个小墈,却见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牵着一条老黄牛迎面走了过来。
这老者衣衫整洁,面容饱满,眼睛里透着一种很精明的光。牵了一条牛,身上却没
半点泥星。牛晃着头,寻找着路旁和田边的青草。这老者抽了它一鞭,自言自语地
说:“你这牛啊,才真正是人民的公仆呢。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和血。只有你
才和我们这些泥腿子贴心窝儿啊。”牛便把头平平地伸起来,在空旷的天底下哞哞
地叫了两声,表示同意。
牛平觉得这老者的话里有话,便笑着说:“老人家,读了蛮多书呢。您贵姓?”
“读什么书?哪里比得上如今当干部的大学生、研究生!水平高得吓人呢。不
过这水平一高,就把老百姓看成牛屎狗屎了。你们是县里派下来的吧,搞调查要到
群众中去,不要镇村干部陪着,陪着有话不好说。包文拯访潼关,陶澎访江南,毛
主席视察湖南,都是到群众中访。你们却要把群众喊去,这是搞什么调查?上次也
是在这学校里,派出所把邓兴来喊去说是搞调查,结果打了人不说,还要他下跪。”
牛平说:“我们去了怕受群众围攻。”
一听这话,这老者就火了,瞪了牛平一眼,反问道:“你听谁说的?群众几时
围攻过?”
牛平哑了口,噎得要发火,咳嗽了一声,生硬地说:“县里搞调查你们不配合,
后果自负。”
“唉——”老者一声长叹,扭头就走。走了三五步,竟一个箭步跃上了牛背。
六十多岁的人了,却矫健得如同一个骑手。
明天就是立冬了,这是秋天的最后一个日子。一只不知谁家的狗流浪在牛高村
的小河上下,有些凄清地叫到了后半夜,叫到月落星稀。在狗梦寐一般的喊叫声里,
人们仍旧安睡着,享受着这小山村的平和与宁静。
狗,喊累了,便偎到了荣老七家的柴房里。月亮隐藏到一朵飘来的乌云里去了。
牛高村在暂时的黑暗里静悄悄。
清晨,县治安大队五十多名干警,加上云山镇七站八所共计一百八十多名吃皇
粮的干部,分乘二十多台车子,从天而降,团团围住了睡梦中的邓家弯。县里要求
镇里配合,镇里便规定四十岁以下的干部人人要参与行动。
第一个醒来的是寄宿在荣老七家柴房里的狗,一双巨大的脚“砰”的一声就踢
开半掩的房门。狗夹着尾巴冲出来,被一个干警飞起一脚踢到沟坳下去了。狗在逃
亡过程中再次喊了一声荣老七,荣老七就一个翻身醒了,摸着一根柴棍跳出门来。
荣老七家是个小独院,早已被包围了,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手电光齐刷刷地晃了
过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赤着脚,双手紧握着一根并不结实的柴棍。他咬着牙,
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狼,眼睛里一半是惊恐,一半是愤怒。迅即,他的脸就紫红了,
额上的筋筋像蚯蚓一样爬上来,那张有轮有廓的脸在恐惧与绝望里变了形,在手电
光里显得青面獠牙。
“你们要干什么?我犯了什么法!”荣老七像鬼一样嚎叫了一声,双手把柴棍
握得更紧,握出了一手的冷汗,他赤着脚缓缓地往后移着。前面是呈扇形散开的警
察编队,后院和各门侧也都堵满了人,他唯一暂时可作依靠的是身后那一堵并不牢
实的土墙。
毛翠翠见有人要抓老七,先是吓得像杀猪一样尖叫,然后慌慌张张地从枕头下
摸出锣槌就敲。锣就挂在床头的墙壁上。
“镗——镗——镗——”
三声锣响。哑了。两个民警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反着手,捂着
嘴押上了警车。刚从被子里拖出来的毛翠翠赤着脚,穿着一条三角裤,歪歪地扣着
一个乳罩,仿佛是扫黄的同志现场逮着的妓女。
然而,铜锣一响,荣老七就精神大振,眼睛里的恐惧倏的一声熄灭了。哪怕只
有短短的三声锣,都似乎给了荣老七无穷的力量与胆气。
一个性急邀功的小伙子冲了上来,荣老七像狼一样嗥叫了一声,一柴棍就将他
打翻了。“老子打死你们一个,平了。打死两个,赚了。”荣老七突然怪笑了起来。
人群便倒退了两步,慌忙把那个受伤的小伙子扶了出去。荣老七嗷嗷地叫着,
索性把手中的柴棍舞了起来,倒也虎虎生风,威力无比。黎明的光已经从黑暗里赶
来了,淡淡地洒到了牛高村,洒到了荣老七兵临城下的泥墙小院,最后洒在荣老七
和他的武器上。荣老七像一个闻鸡起舞的侠客。
人群又退了两步。“砰,砰,砰——”干警们鸣枪示警了,荣老七仍沉浸在他
的舞蹈里。这时,四个干警悄悄地抬着一个大澡盆猛地向荣老七的头上扣去……
荣老七不愧是荣老七,他是最后一个被押上警车的。荣老七押上警车时软得像
一摊面条了,他那根柴棍刚直地断做了三截。这个武林高手说不定像一只昏过去的
狗一样,一躺到地上又会突然苏醒过来,甚至变成疯狗胡乱咬人呢。有几个未参加
战斗的同志便有些遗憾,发泄地踢了他几脚。但刚才还是生龙活虎一般的荣老七,
这时却哼都不哼一声了。
仅仅一刻钟,整个行动便胜利结束了。除邓玉超当晚没在家里住外,荣老七,
邓兴来、邓东伦等刁民头子一个个被押上了警车。
“呜——呜——”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黎明的曙光里一路汽笛长鸣。
当天,邓玉超的弟弟就被县里严厉批评了——因为他泄露了行动机密,让邓玉
超这个头子漏网了。可是,第二天邓玉超却主动出现在县政法委办公室。
“你终于来自首了,很好。”梁仲池说。
“我不是来自首的,我没犯法自什么首?我是和他们一起来接受拘留的,我是
共产党员,我不怕坐牢。”
“你还算是共产党员吗?有你这样的共产党员吗?”
“梁仲池同志,那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才是共产党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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