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大脚是个近乎狂热的刑侦爱好者,他的办公室内有个绿色的铁卷柜,从不让
人看,里面是他找各种关系收藏的刑侦书籍,有《刑事侦察学》《犯罪学》《刑事
侦破案例选》《福尔摩斯探案集》《军统内幕》《苏联秘密警察》《肃反小说集》
《徐秋影案件》,而且大多是印有内部发行字样的黄皮书和灰皮书。
赵大脚好给纺织女工们讲他破案的事儿,尤其是在上班的通勤车上,他讲的跟
电视连续剧似的。每天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好几十人听他白话,什么柳条包里装满
被大卸八块的裸体女尸,让一个大夫给邮走了,原来是被他奸杀的护士。在没有电
视的年代,听起来这绝对是传奇呀!还有什么尼古拉教堂门口的鞋匠是特务,和神
甫用皮鞋跟交换情报;狗眼睛是照相机,照了附近皇山靶场的A 一机厂的新式坦克
;钢笔是窃听器,眼镜是反光镜:金牙是发报机,绿色尸体是蓄电池,人皮上藏有
联络图,爆炸南京长江大桥的是无名牌手表,荤的素的,全是案件和让人叹为观止
的拍案惊奇。
我坚信大脚要是写小说,早成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柯南道尔了。唯有一样,赵
大脚一定要把这些事全说成是他和公安局老领导陈头亲自破获的,有的人似信非信,
有的人全部相信,而我是根本不信。甚至,赵大脚的媳妇侯玉,一个纺织系统的全
国劳模,就是在通勤车上迷上了这个大脚,和团市委的一个有点头脸的男朋友彻底
拜拜了,拥抱了身边的大侦探。他们结婚后,侯玉对外不叫老赵,叫我们家高科长,
只有她认为赵大脚长得像电影《铁道卫士》里的高科长。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赵大脚讲的都是他从侦破书中看来的,只是那个时代,
一般人是看不到内部发行的刑侦书的。那个柳条包邮女尸的案件叫《一件积案》,
后来我在群众出版社出版的《建国60年肃反文学集》中读到了。
赵大脚讲述的最吸引人的是色情女特务“燕子”,美男子特务“乌鸦”,这两
个词汇让保卫处的人想入非非,找不到参照物。一到这个时候,赵大脚就神秘地吊
住大家的胃口,不讲了,关门进入他自己的办公室了,用超大号的茶缸子呼哧呼哧
地喝花茶了。
赵大脚也破获了几个大案,至今还在已经黄了的纺织厂老人中流传,而我就是
这几个案件的目击者。
纺纱车间有个老家伙叫江罗锅子,是个老流氓。纺纱车间的厕所是男女各使用
一半,中间是隔板,隔板和地面有二三十公分的距离,江罗锅子藏在男厕所里,划
上门,用一块小镜子在隔板靠近女的那个角落往女厕所里面照,通过折射原理窥视
私处,整个一个《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很变态,很卑鄙,也很阴暗。好几个
女工被偷窥后,都选择了沉默,一是这几个女工都是小媳妇,怕传出去砢碜,可老
娘们儿的嘴碎,保不住密,不怎么就让大脚知道了。这还了得,老赵装做若无其事,
现场勘察后,心里就有数了。
一个白班,中午午休,江罗锅子上厕所了,有眼线用电话告知了老赵,老赵就
站在纺织机台后等着抓现行。
先是一个老娘们儿上厕所,很快就出来了。又一个叫大孙的彪乎乎的挡车工进
去了,很快也出来了。接着一个纺织学校的实习生进去了,不大一会儿,只听一声
嚎叫:“救命呀!救命呀!”实习生提着裤子屁滚尿流地跑出来……
“抓流氓呀!”
厕所立刻被车间涌来的女工所包围。
几分钟后,门开了,江罗锅子没事人似的出来了,装模作样的提提裤子赵大脚
在厕所门口一声怒吼:“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拿出来,”
“什么……”
“犯罪工具!”
江罗锅子从鞋里掏出小镜子,立刻被大脚拿下。
据大脚事后推理,原来江罗锅子第一次得了便宜,老娘们儿没有搭理他,大孙
母老虎一样也没有发作,他得寸进尺。估计江罗锅子是对偷窥的角度不满意,将手
往那边伸了伸,这样看得大概更清楚吧!女实习生正在出恭,突然,眼前晃过一个
亮点,一低头,一只老鹰爪子似的手伸过来,女学生哪见过这阵势,吓蒙了,光着
屁股就往外跑……江罗锅子在厂区挂上流氓犯的大牌子游街示众。
赵大脚对我说,我就怕他把镜子扔厕所,那是罪证呀。老鸡巴灯吓晕菜了。再
说,老梆子要有这个脑子就不扒眼了!
鉴于江罗锅子交代得好,何况年龄又大,送公安机关劳动教养三年。劳教期间,
他在密山农场铡草,往铡刀里续草,一刀下去,把自己的手指铡下四个,被保外就
医了。
工厂的人都说,铡下的就是江罗锅子照镜子的那只手,报应呀!大赵还很人性,
本来教养是要开除公职的,考虑江罗锅子成了残疾,无法生活,大赵还给厂里说情,
保留了工作。释放后,江罗锅子去看了水泵房。晚年时,江罗锅子经常在松花江边
晒太阳,逢熟人便举着独指的那只手,感慨道:大脚,仁义呀!
纺织厂染整车间还有一个技术员叫张波,上过大学,长得女了女气,一口娘娘
腔。他行为很怪癖,有通勤车不坐,专门挤公共汽车上班。后来,通江派出所来电
话了,让我们单位取人去,有人犯事了。
“哪个?”
“你单位染整车间张波。”“啥事呀!”
“刷糨子。”
原来,这厮挤公共汽车时,把自己那个玩意拿出来,往女乘客的屁股上蹭,滨
江市的老人管这招叫“刷糨子”。这家伙在享受这行为艺术时,让人家一把攥住命
根子,送了派出所。赵大脚到了派出所,张波的小白脸已经被人民群众打得桃红柳
绿,跪在暖气片下痛哭流涕呢。
赵大脚找了所长,做了工作,取了人,还叮嘱我们处的人不要对外说。我很纳
闷,问大脚:处长,为何对这个流氓这么关照?大脚说,我不是关照他,国家培养
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他父母都是农民,他能上大学太难了。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他
这是种精神病,你挽救一下,他就好了,送进去,一辈子就完了。再说,他下个月
结婚,我都给他批了办结婚证的手续,我们得救他一马。只要不违反政策,对失足
青年还是要挽救教育呀。过后,处里的周军告诉我,张波上大学时就偷过女同学的
乳罩和内裤。
张波结婚后,变成正常人,再也没有“刷糨子”。
2000年,我在电视上《众生讲坛》看到了张波,他正在口若悬河地给观众讲心
理卫生问题。他正在讲一个大学教授嫖娼的事:人家都是留小姐电话,可这个老教
授呢!给小姐留电话,结果呢,出事了,让公安抓了。
我看了他的近乎表演的脱口秀,眼前突然出现了张波跪在派出所的暖气片下,
抱着大脚苦苦哀求的那一刻。
大脚指着他的鼻子教训道:男人一定要管住两巴,一个是嘴巴,一个是鸡巴,
要不这辈子肯定要摊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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