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佟记火锅店是当时涞阳城第一家火锅店,位于最繁华的角儿大街,一溜八间临
街青砖瓦房。房前铸一座黄铜打制的特大号火锅。那铜锅重有一吨,一人半高,五
个人合抱手勉强搭拢。整日擦洗得锃亮溜光,算是店标,也是涞阳城一景。那时候
玻璃还很金贵,佟记火锅店是第一个安玻璃窗的店铺。据小城老一辈人回忆说,
“佟记”的老板叫佟大成。佟老板安玻璃窗的时候如同举办一项盛大的庆祝活动,
敲锣打鼓放鞭炮,引逗得一街筒子人围观。有了玻璃窗,屋子亮堂是好事,不过很
快就带来了麻烦。由于从外边大街能直接看到屋里,客人吃饭时,常引来许多乞丐
凑近窗户看,客人见到些脏兮兮的脸,自然不高兴。佟老板只得每天派人在门前守
候专门驱散窥视的乞丐。佟老板为此还苦恼了一阵子,直到后来安玻璃窗的门脸多
了,这种情况才改变。
佟老板原先做皮货生意,挣了点钱,觉得行商太辛苦,便坐贾开了这家火锅店。
火锅店主要经营涮羊肉。一般好的涮羊肉都有特点:或是汤料好,或是肉质好,或
是作料好。其实有“一好”就行,但佟记涮肉“三好”占齐,就粘住了人。羊的品
种并不特殊,均是本地羊,但均是羊羔,先买来养些时日,这期间喂以花椒水,所
以佟记羊肉不仅鲜嫩,还有花椒的香味,很特别。至于佟记的作料和汤料就更是鲜
美,吃起来有一种奇特的味道,很香,吃一次让你想下一次。就有人怀疑里面放了
大烟壳,但没人好意思问。
每天从中午到晚上,二十张桌子座无虚席,客满,客人再来,只好排队。这时
候佟老板总是递上一张笑脸,一遍遍说着好话,把客人让到后院喝茶。每天一张桌
子平均能坐五、六拨客人。佟老板财源滚滚。
这时候,佟老板不顾大太太的强烈反对,开始纳妾。
佟老板新娶的小妾姓冯,乳名大丫。大丫过了门,却不想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一心要帮丈夫打点生意。大丫说:“憋在屋里,处处看大太太的冷脸子。大太太从
不到店里去。到了店里俺就是主人。”
二姨太冯大丫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材料,也能吃苦,起早贪黑紧忙乎,把个火锅
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有她这一张罗,佟老板省了心,便不问店里事,整天提笼架鸟。
没多久,佟老板不顾大太太和大丫的共同强烈反对,又娶了三姨太。
三姨太原本没什么野心,嫁到佟家为的是吃喝不愁。但经不起娘家人的撺掇: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佟家人就得管佟家事,不捂‘钱匣子’,到老你连个棺材
本都捞不着。”三姨太越想越怕,于是开始掺和店里的事。
三姨太一来,自然就打破了二姨太一人说了算的局面。二姨太打主意,三姨太
也要打主意。马勺碰锅沿,就闹出了意见。比如,原来羊肉卷是一层层平铺码放在
盘中的,但三姨太提出来要立戳着放,说这样美观。谁说的话狠伙计就听谁的,于
是平铺的立戳的都有。不过客人却有了意见,只当是两种码肉的方法不同,肉量也
不同,有客人为此酒醉还掀了桌子。再比如,西街何老爷定了一个雅间,但迟迟不
来,三姨太要把这间房让给别人,二姨太担心如果何老爷一旦来了不好交代,硬是
不答应,就只有留着。结果何老爷真的没来,那桌子就干闲了。三姨太占了理,嘟
囔老二是个败家子,老二憋火,叉腰还嘴,算盘珠子摔了一地……
佟老板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忙回院救火,削了两个姨太太的权,重新站在
了柜台前。这时候两个女人开始团结一致对付他,没多久就把佟老板挤兑得主动交
了枪……
折腾来折腾去,生意大不如前。
没多久,四姨太迈进了佟记火锅店的门。
也就在这一天,城北街又新开张了一家“曹记火锅店”。老板是个外乡人。
四姨太是个戏子,戏唱得好,长得更好,人也精明,很讨佟老板的欢心把佟老
板哄得五迷三道的。
四姨太新派,下过天津卫进过上海滩。四姨太对佟老板说:“老爷的店之所以
生意好是因为您占了个涞阳第一,现在‘曹记’一开,咱不再独家经营,所以生意
就走下坡路。咱得争第一,现在涞阳城还没人搞西餐,咱不如开个‘自助’西餐馆。”
二姨太和三姨太当然不同意,这回二人站在一起共同对付四姨太。
二姨太说:“狗屁西餐,洋鬼子吃的玩意。”
三姨太说:“狗屁自助,不就是不管肚皮大小随便吃么。俺们的火锅也能‘自
助’。”
佟老爷不知听谁的好了。
这时候,一向不管闲事的大太太出马了。大太太耷拉着眼皮说:“老爷,她们
说的都有理。取中,还开火锅店,倒可以改成‘自助’。”
选了个好日子,佟记火锅店的牌匾换成了佟记自助火锅店。只是开张第一天,
就撑死了一个来“自助”的客人。
佟老板这下惹上了官司,被带到了警察局。几个姨太太也一同被抓走了。但调
查来调查去,觉得佟老板并没有杀人的动机,因为死的那个人是个乞丐,大街上好
多叫花子都认识他。只是那天他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脸也洗得干净,一开始人们没
认出来。当然,如果不这样打扮,伙计自然也不会让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进店吃饭。
一个乞丐能和佟老板有什么过节儿值得佟老板去害他?这时候佟家又一个劲使钱。
佟老板一家才被放了出来。
经这么一折腾,佟老板的生意彻底垮了。为救人,几乎倾家荡产。最终,佟老
板决定把火锅店盘出去。曹记火锅店托人捎话,愿买;佟老板听价码可以,点头,
交易地点就定在了曹记火锅店。一大早,曹家派马车来接,到店门口,见曹老板已
经站在门口迎接。佟老板进了屋,见屋中摆了一张长方形书案,三个中人早已落座
等待,见佟老板进来,忙起身打拱。佟老板也蔫蔫地作了个揖,朝曹老板说:“不
想多说了,我们签字画押吧。”曹老板笑了,说:“佟老板错了,我不是真正的老
板。”回头说一声,“少爷,请出来吧。”话音一落,门帘一挑,一个十四五岁的
英俊少年男子从内室走了出来。少年很老成地朝佟老板一拱手:“问候佟老板佟伯
伯。”说罢撩起衣襟端坐桌前。佟老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年笑笑,露出两颗
小虎牙,不紧不慢地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男人怕吹枕头风,所以我们曹家有家
规,男人娶妻纳妾后是不允许做掌柜的。”说罢,很潇洒地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大
名。
佟老板呆若木鸡。
佟老板腾云驾雾般走出曹记火锅店,边走边使劲扒拉脑袋瓜子。他终于想明白
了一个道理。不过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乞丐的死果真是个意外?乞丐的饭
钱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他的新衣服?
……难道是他?还是她……
佟老板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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