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佟记火锅店东行百米路北,便是黄记天宴轩。
说穿了,黄记天宴轩其实就是一个狗肉馆,但门脸很大,一溜十间铺面房。青
砖绿瓦,雕梁飞花。匾额也很漂亮,红檀板材,“黄记天宴轩”几个大字为板桥体。
郑板桥爱吃狗肉,用板桥体给狗肉馆题名就蕴含了一种幽默色彩,也渲染了一种气
氛。店主人是哥儿俩,一个叫黄大,一个叫黄二。黄家有祖传五代的烹调狗肉绝技。
他们烹制的“八珍狗肉”色泽棕红,汤浓味鲜,肉质酥香,虽称“八珍”,实则蕴
储了三柰、八角、茴香、香果、桂皮、白蔻、伏花椒、绍酒、冰糖、麻油等二十二
种精美作料的香气,称得上是涞阳美食中的一大精品。因为有“狗肉上不了大宴席”
的俗语,黄家便有意还狗肉一个公道,为狗肉馆起了个很大气的名字——天宴轩。
黄家手艺一辈辈传下去。黄大黄二从他们爹娘手中接过“天宴轩”时,时间已
进入民国初年。黄大大字不识,但人勤快,持家过日子是把好手,自打接了狗肉馆,
便起早贪黑紧忙活,一心要把狗肉生意发扬光大。黄二却一点也不像他哥,是个浪
荡主儿,因为念过几年书,就嫌黄二这个名字俗,便改名“黄尔”,不过乡亲们仍
叫他黄二。这黄二对老祖宗传下的狗肉生意压根儿就不上心,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只喜欢画画,而且无师自通。大概是从小看着狗群长大,他对画狗情有独钟。他
不仅细心观察狗的种种习性,而且每次伙计杀狗,他都蹲在一边仔细观瞧狗的内部
结构特征,所以黄二对狗的认识是那种由表及里、由外而内的透彻把握,他笔下的
土狗洋狗便个个生动传神,动感十足。黄二管这叫“犬画”。犬与狗虽是一码子事,
但叫“犬画”而不叫“狗画”就显出了高雅和不俗。黄二还给自己的书房起名“吠
月斋”,自称“吠月斋主”。能“吠月”的,恐怕就只有狗了,但凡懂点文墨的人
听了这雅号都捂嘴笑。从艺术的角度看,黄二的犬画的确很有造诣,但是黄二是个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又未师从名家,所以他的画就未被社会认可,画了好多年也
未见哪位先生买他一幅,黄二就只能对着自己的墨宝孤芳自赏。
黄二一门心思画他的犬,对狗肉生意一点也不上心,黄大看不惯,便以哥哥的
身份一遍遍数落他:“你风钻屁眼了?狗也能上画?”黄二不服:“犬上不了画,
那狗肉就能上大宴席?”黄大眼一瞪:“狗肉看得见摸得着,货真价实,吃到肚里
能解饿;画上的狗再怎么着也是假的,能当吃喝?啥时候假的也干不过真的!”黄
二把脖子一拧:“假的兴许就比真的强呢!”哥儿俩越说越僵,最后干脆分了家,
狗肉馆归了黄大,黄二分到了一千两银子。自此,二人互不干涉,黄大一心做生意,
黄二仍醉心他的犬画。
黄大的生意越来越好,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可黄二的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那
成沓成摞的犬画没给他换来一两银子,分家得来的一千两银子没几年工夫便被消耗
殆尽。黄二生活没了着落,就只能向哥哥借,黄大心肠好,很顾及兄弟情谊,只要
兄弟开口,总能周济他些银两。黄二爱面子,每次从哥哥那里拿到钱,总要给哥哥
一两幅犬画作为回报,哥哥也总是待他走后把画扔到灶膛里煮了狗肉。后来,黄大
见弟弟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又劝他跟自己一起卖狗肉,可黄二偏又是个犟驴
脾气,总是把头摇成拨浪鼓儿:“我这犬画自有见天日的时候。”黄大一拍桌子:
“我说过,画上的狗再好看也是假的,假货永远也比不上真货。”黄二摇摇头,一
副秀才遇见兵的神态,叹口气摇晃着走人。
黄大见黄二一条道儿走到黑,认准的理儿八头牛拉不回,也就只好想法成全他。
黄大脑瓜不笨,再加上生意场上混了多年,就多了些油滑世故,学了些投机钻
营的招儿。那天,黄大拎了匹狗肉去找县衙的胡师爷。胡师爷秀才出身,是一位书
画名家,在涞阳很少有人能胜过他。有一次,胡师爷为一酒家题写牌匾,他吮笔悬
腕,“大平酒家”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一挥而就。待伙计将牌匾挂上门额,他却又
皱皱眉摇摇头,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大平’不如改成‘太平’。”主人点头
称是,便要命伙计把牌匾取下。胡师爷却摆摆手,忽然拿起毛笔“嗖”地向牌匾掷
去,那毛笔犹如长了眼睛,直向牌匾中的“大”字飞去,不偏不倚正好在“大”字
中间落下一点。“大平酒家”便变成了“太平酒家”。据说就因为那次“飞笔”,
一下子就奠定了胡师爷在涞阳书画界的领袖地位。胡师爷喜食狗肉,是“天宴轩”
的常客,与黄大很熟悉。黄大见了胡师爷,请了安,献上狗肉。胡师爷说:“你这
是干啥?有事尽管说。”黄大便小心翼翼地说明来意——他想凭胡师爷的威望抬举
一下黄二,把黄二的画“吊”上去。胡师爷说:“我得先看看他的画值不值得捧。”
黄大便拿来一幅画给胡师爷看。胡师爷看后不住地点头,对黄大说:“把画挂在‘
翰墨堂’,过两天我派人买下便是。”“翰墨堂”是涞阳数一数二的书画名店,卖
的当然也都是书画名家的作品,黄二的画是无资格在此悬挂的。黄大便又给店主送
去一匹狗肉,求店主行个方便,店主答应试试看,便将黄二的画挂在旮旯里。第二
天,胡师爷果真派人花大价钱买走了这幅画,来人走时还撂下话,说胡师爷看中了
黄二先生的墨宝,买来送给县太爷,县太爷要把它呈献给袁大总统。这话惊得店老
板吐了好半天舌头,赶忙把黄二的画“请”到正中央。一连几天,胡师爷都派人来
买黄二的画,价钱也一幅比一幅高。黄二的犬画被胡师爷这一“吊”,名气便“腾”
地上去了,价钱打着跟头往上翻。店老板靠黄二的画狠狠赚了一大笔钱,整天乐得
合不上嘴,越发对黄二肃然起敬,把他的画当成了金字招牌,在店门口打出了“犬
画王黄尔先生墨宝展”的牌匾,黄二的名气越来越大,自然是财源滚滚来。不过,
黄二全然不知这一切都是哥哥为他一手策划的,买画的钱也是哥哥出的,还只当是
自己的能耐。
这天,黄二邀哥哥黄大喝酒,酒至半酣,黄二说:“哥呀,我记得咱俩曾有过
争论,您说我的犬画是画上去的假货,没你的狗肉真货值钱?”黄大说:“没错呀!”
黄二说:“你看我画一只犬能卖好几十两银子,你卖一条狗才得几个钱,假货不是
比真货值钱吗?”黄大笑笑,想道出真相,又怕伤了弟弟的自尊心,也就作罢。
黄二福星高照,可黄大却碰到了麻烦。
原来,黄家的“八珍狗肉”之所以美味可口,除了靠那二十二种作料调制外,
最重要的是靠那一锅陈年老汤。那锅老汤已传了百十年,黄大把老汤看得比祖宗都
金贵。可谁知有一天,两个伙计煮狗肉时因拌嘴抡拳动了粗,双方都玩了命,一伙
计抄起一块板石朝对方砸去,对方一躲,那石头正好落在汤锅里。只听“啪嚓”一
声,锅被砸了个大窟窿,一锅老汤全流到了地上。黄大跑过来一看,两腿一软,瘫
在地上。
老汤就是招牌,老汤没了,黄家狗肉的金字招牌也就算完了,黄家狗肉生意一
落千丈。这时,有人趁火打劫,也开起了狗肉馆,和“天宴轩”抢饭吃。
黄大整天愁眉苦脸,见了黄二便啪嗒啪嗒流眼泪,说自己砸了祖宗的牌子没脸
再活了。黄二也急,不过急着急着便眼前一亮,兴奋地对黄大说:“哥,老汤的牌
子没了,咱不会再弄一个别的牌子。”黄大说:“怎么个弄法?”黄二说:“咱的
犬画不就是招牌吗?往后谁要是去咱的店吃狗肉,咱就赠他一幅犬画。”黄大说:
“能行?”黄二自信地说:“一准行。”黄二就创作了一批犬画,抱到了哥哥店里。
这一招果真灵,走丢的顾客一下子都回来了,大家吃狗肉得犬画,都乐颠了。黄二
还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创作了一幅名为《百犬戏洞宾》的大型画卷,悬挂在“天宴
轩”正堂供食客观赏,这就为黄家狗肉馆营造了更加浓厚的文化氛围,“天宴轩”
的生意比过去还要兴隆,把新开张的狗肉馆顶得一愣一愣的,没几天便上门板歇了
业。
黄大乐开了怀,黄二开怀地乐。这晚,哥儿俩就着狗肉喝起了庆功酒。黄二微
醉,得意地对哥哥说:“要没我这犬画,‘天宴轩’早完了。您说,到底是画上的
假犬厉害还是真的狗肉厉害?”黄大叹口气,颇为哲理地说:“有时候假的靠真的
吊上去,有时候真的靠假的提上来!真的,假的,很难说谁比谁厉害,一个半斤一
个八两,扯平吧!”黄二迷瞪着两眼望了哥哥好半天,说:“哥,你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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