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玉兰要让李戈给看看她写的文章了。这时的李戈和秦春霞的关系已很是亲密，
只要秦春霞有时间，就会和他去约会。秦春霞说，她和李戈都拥抱亲嘴了，就只差
上床了，是她不让，要吊他胃口，要让他把她想得发疯了答应和她结婚了才会给他。
马玉兰不想听，她还从没被男人抱过亲过，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她只有一种朦胧的
感觉，她觉得一个姑娘家，听人说这些，实在是羞人。另外，她觉得秦春霞其实是
要暗示她，李戈已经被她秦春霞给迷得神魂颠倒了，随时都可以彻底搞定，她马玉
兰现在就是想争也争不过的了。这让马玉兰心里不是个滋味，内心深处竟越来越生
出了浓浓的悔意和醋意，觉得李戈原本可以属于她，却被秦春霞给抢先霸占了！不
过她也承认，就是秦春霞不抢先，她也未必能和李戈很快建立那种亲密的关系，她
可没有秦春霞那样的本事，想尽办法用身体的这里那里来挑逗诱惑李戈，还要装出
一副天真纯洁的样子，多无耻呀。而且，秦春霞还说她是从陈得频那里懂得的男人，
现在用来勾引李戈，这要是被李戈知道，他一定会感到恶心厌恶的，还会喜欢她吗？
骗人骗得了一时，还能骗得了一世？终究有一天会败露，到时候怎么办？秦春霞却
偏要说，说谁让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呢，又说马玉兰听了有好处，不懂怎样才能让男
人喜欢男人想，也许会错失嫁个好男人的机会。马玉兰面对这样个情况，觉得要是
老是回避和李戈接触，反而容易让秦春霞怀疑她心里有鬼。

    这个周六轮到她休息，头天晚上她对秦春霞说，要找李戈给看看文章。秦春霞
说，你尽管找他呀，难道我还信不过你？她这样做，是不愿让秦春霞担心她有别样
动机，不愿她们的友谊受到影响。得到同意，周六秦春霞上班去后，她就给李戈打
电话，她这还是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竟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好像心底真隐藏着什
么别的愿望。李戈却显得很高兴，问是他到她那里，还是她到他那里，她还没回答，
他却就替她决定了，要她去他那里，说请了她几次，她都没去。他确实请过她几次，
不只是他，秦春霞也几次邀请她，但都是他们在一起要去他那里的时候，她去做什
么？不但碍眼，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每次她都找借口推辞了。不只是去李戈房
子她推辞，就是对李戈本人她也尽量回避。有时秦春霞和她一起下班，李戈来接秦
春霞，她立即就走开了，连他们请她一起吃饭也多次婉谢了。她这并不是故意扭捏，
而实在是害怕和他们呆在一起，因为哪怕是当着她的面，秦春霞也会对李戈卖弄风
情，甚至有一些亲昵举止，让她没法做到无动于衷不受刺激，想不嫉妒都不行！其
实，她倒是很希望有和李戈单独在一起说说话的机会，也想到李戈房子去看看。说
来可怜，她虽然在这城市打了三年工，却对城市里的许多东西都不了解，都感陌生。
比如男人，城市男人是不是真的大多都很坏，都乱找情人和小姐，都喜欢玩弄异性
而且不负责任？她没有也不敢接触任何一个城市男人，对他们唯有高度警惕和心存
恐惧！又比如城市的房子，尽管站在大街上满目都是高楼大厦，可城市人的家里到
底是什么样子她却一无所知，她至今没走进任何一家城市家庭的房子，很想去看看
他们的真实生活。认识了李戈，她觉得很幸运，他不只可以教她写文章，她还可以
问他许多问题，还可以走进他的房子，让她这个虽然生活在城市却游离在城市之外
的打工妹，通过他比较真切地了解城市。也只有他，才可以让她放心地接触。从他
不惧小流氓在街头救了她和秦春霞就可看出，他是个难得的有正义感的城市男人，
不但不欺负打工妹，而且对她们有一种关切和同情。他是个作家呢，作家最有良知
和正义，最是同情弱者。今天，她终于可以和他单独说说话了，而且是在他的房子
里。她有一种兴奋，却又有某种不安，毕竟，李戈已经和秦春霞是恋人了，她在暗
地里正吃着秦春霞的醋呢！她有这样的心理，去他的房子和他单独在一起，还能只
是把他当做崇敬信任的老师吗，可千万别流露出什么来！

    李戈住在金星厂的家属区，一栋旧楼房的四楼，二室一厅，却都不大，虽装修
过，但不豪华，就连沙发也是普通布艺的，这和马玉兰在电视里看见的那些城市家
庭的宽大房间和豪华陈设不一样。不过她已听秦春霞说过，李戈之所以离婚，其中
一个缘故，就是因为他前妻嫌他连商品房也买不起，只能住在工厂的老房子里。这
倒使马玉兰心里平静了一点，觉得城市人看来并不都是像电视里那样生活，她也就
稍稍少了一点陌生和遥远。

    李戈很热情，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的，随后就让给他稿子看。稿子不长，他很
快就看完了，说：“你的文字有灵气，写的内容也好，只是没摆脱学生腔，我试着
给你改一下好不好？”她当然说好，她刚才好紧张，生怕自己的稿子在他的眼里简
直就是一篇拙劣的中学作文，又怕他看后专捡好听的说应付哄骗她，现在却都不是，
有赞赏也指出了毛病，还要亲自给修改，看得出，他是认真真诚的。他便去书房计
算机上修改，让她也进去。书房里除了计算机，便是满壁的书架和满架的书。她站
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计算机上“嗒嗒”地边打边修改自己的稿子，闻着满屋子书的
气息，感觉着一种神圣，又感到一种醉意，一时便有些走神，想象着假如自己和他
恋爱，将来的生活情景该是多么令人神往啊。李戈背对着她，没注意到她其实心已
不在稿子上，修改过程中，为表尊重，这里那里的，要问问她同不同意他的修改，
她开始时还心不在焉地都说个“好”字，到后来，便完全沉浸在美妙的想象中了，
李戈问了她几次，她都没听见。李戈奇怪了，扭头问她怎么了，她一下醒来，脸羞
得通红，神情慌乱地说没什么。李戈却就感觉到了什么。她此时的神情，羞羞的极
其动人，特别的惹人怜爱。这让他不免将她和秦春霞作比较，他惊讶地发现，她们
两人都是那样容易惹动他，但她惹动他的是爱意，而秦春霞惹动他的更多的是欲望！
他不知道这是秦春霞的错还是自己的错，或者都没错。但他知道，他其实更倾心于
马玉兰，从刚认识她们就这样，现在这种认识就更清晰。可惜他对秦春霞已经多次
“非礼”，也可惜马玉兰已经有了男朋友！

    李戈把稿子改好后，打印了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留下，说是要推荐给《江川
晚报》，看能否发表。马玉兰自是感激，又很激动，在报纸上发表作品，这可是她
看得极其神圣的事情，没想到她也有这可能。李戈却说：“即使是发表了，你可千
万别就做作家梦。”她睁大眼睛问：“为什么？”李戈回答：“发表几篇作品容易，
当作家难。最主要的是，如果做起了作家梦，很可能会害了自己。做作家梦的人很
多，真正成了作家的有几个？不知有多少人，苦写了一辈子，最后是一事无成！文
学这东西，现在又是很不值钱的，写作难，发表难，发表了也没几个稿费，如果喜
欢写，有可写的东西时写写就行了，太着迷就不好，会耽误了正事。你看我，就是
因为迷文学，时间都用到这上面了，结果连老婆都保不住，嫌我不挣钱，甚至结婚
几年都不肯和我生孩子，最后终于离婚了。虽然我并不后悔，但我不想误导你。”
马玉兰被泼了冷水，却非常感动，心想他对她真的是太好了，既要帮她发表作品又
怕她因此不知天高地厚乱做梦反而害了她，一切都是为她好！但她对他的离婚原因
不明白：“你有工作，还有稿费，怎么算不挣钱呢？”李戈苦笑：“企业效益不好，
稿费只是偶尔有一点，过平常日子倒也不成问题，可现在城市里的女人，没有几个
是愿意过平常日子的。她们的消费欲望太强烈了，要美容，要减肥，要健身，要穿
名牌，要住大房子，要赶时尚要攀比，别人有的自己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自己也
要有，我这点收入，哪里能满足！”马玉兰算是明白了，丽都超市里那些城市女孩，
虽然也不过是在超市打工，可她们的消费，却是她和秦春霞没法比的。她们穿的衣
服，用的化妆品，都好贵好贵。她们还要到健身房跳什么操，进迪厅跳什么舞，还
要上网泡吧什么的。总之和乡下姑娘的活法完全不一样，可这活法，处处都靠钱来
堆！她便问：“她肯定很漂亮吧？”她实际的意思是，他妻子要是不漂亮，离了婚
也嫁不成有钱人的呀。李戈笑了：“你真聪明，问得很巧妙。是的，她很漂亮，不
过这已和我没关系了，算了，不说她了，还是说说你吧。”“说我什么啊？”从他
前妻的漂亮，一下转到自己身上，马玉兰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心儿“咚咚”跳起来。
李戈却说：“我们到客厅里坐吧。”她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哪是那样的人呢，
他已经和秦春霞好上了，是不会对她乱说什么的。糟糕的是，她竟隐隐希望他能对
自己乱说点什么，比如夸她漂亮，比如声称比起秦春霞来，其实更喜欢她！她知道
这心理很可耻，可是就是忍不住！

    重回客厅后，李戈问：“听说你在乡下有对象，你将来是准备回乡下去，还是
想在城市里生活？”马玉兰觉得这还用问吗：“当然想在城市里，可是不行呀，打
工能打一辈子？除非嫁个城市人！”她说这话带着一点气，气的是秦春霞，秦春霞
不久的将来嫁了李戈，就永远在城市里生活了，她却只能回乡下去嫁给韩贵成。虽
然她不喜欢他，可还得嫁他，就是因为她最终得回乡下去！李戈却摇头：“你这样
想是不对的，并不是非要嫁个城市人将来才能在城市里生活，而是现在在城市打工
的人，多数都不会再回乡下去，而且现在在乡下的许多人，将来都会到城市来生活。”
“你说什么呀，这怎么可能呢？”李戈却说，不但可能，而且是必然，便给她讲城
市化，讲农村人口向城市转移的必然趋势，讲社会资源向城市的集中，讲城市的繁
荣甚至讲到了西方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发展历史。他能讲出这些，得益于他搞写作，
读了许多书，又喜欢关注社会问题。马玉兰听得好佩服，心想他多有知识啊，同时
心里充满了感激，他已经和秦春霞好了，对她不可能有什么想法了，却是这样的关
心她，怕她不了解社会的发展错回乡下苦了一辈子！她像个学生似的，大睁着好看
的双眼认真仔细地听他讲完，中间没插一句嘴，最后才由衷地说：“谢谢你！”李
戈有点不敢看她：“不过是说几句话，有什么好谢的？”她很想对他讲，既然她将
来不用再回乡下去生活，她和韩贵成的关系可能就真得重新考虑了，因为他的这番
话，她的命运将重新安排，这样的大恩德，能不谢吗？但她不能讲，如果她讲要和
韩贵成分手，他要是误解了，就麻烦了，就真成了她要和秦春霞争夺他了，那可不
得了，怎么收场啊。这时，李戈的手机响了，看看号码，是秦春霞的，便通话，问
清马玉兰是在他家里，便说马玉兰是她最好的朋友，要李戈一定好好地招待她，李
戈自是一连声地答应。挂机前，那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她的话音和吻声都很大，
连马玉兰都听见了。

    马玉兰却要告辞了，她心里酸酸的，秦春霞这哪是要李戈好好招待她，分明是
在提醒李戈也提醒她，李戈是属于她秦春霞的，他们是可以谈谈文学的，可是要摆
正关系，别谈到别处去了，那个没脸没皮的响吻，意思太明白不过了！李戈见她突
然要走，颇感诧异，却是挽留不住，越是说秦春霞要他好好招待她，越是涨红了脸
坚持要离去，他终于悟到，正是秦春霞的电话，造成了马玉兰的要告辞！

    送走马玉兰，看着她姗姗而去的背影，李戈的心绪有些乱了，他想不清楚，刚
才的电话到底是秦春霞确有他意，还是马玉兰过于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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